王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天校事府的人来,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赵的。
他说不认识。
那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走了。那个笑,让王普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更不知道,如果撑不住了,老婆孩子怎么办。门被敲响了。三短,两长,三短。王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起身,打开门。一个黑影闪进来。
是那个送信的人。“王校尉。”王普看着他。
“北边让我带句话——”
那人顿了顿。“如果撑不住,跑。”
王普的手微微发抖。“现在呢?现在撑得住吗?”
那人看着他。“你说呢?”
王普沉默。他说什么?他说自己撑得住,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老婆孩子——”
那人打断他。
“一起跑。”
王普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我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王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事。但他不能不想。老婆,孩子,父亲,母亲。还有那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他要是跑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要是被抓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
案上摊着刚送来的密报。“颍川来人,在查三十七人。”
庞统看着这几个字,灌了一口酒。“颍川。”
司马懿点头。“荀彧的老家。”
庞统放下酒葫芦。“荀彧死后,荀氏全族北迁。颍川还剩下谁?”
司马懿沉默片刻。“荀彧的门生,旧部,故交。还有那些跟他有过往来的人。”“那些人会查三十七人?”
司马懿摇头。“不知道。”
庞统想了想。“查三十七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曹操的人,想挖出内应。另一种——”
他顿了顿。
“另一种是朋友,想知道三十七人里有没有自己人。”
司马懿看着他。“你是说,有人在帮咱们?”
庞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颍川的位置。
“荀彧死了,荀氏走了,但颍川这块地,埋了太多人。活着的,也许还有人念着荀彧的好。”
他转身,看着司马懿。“仲达,你还记得荀彧那封遗书吗?”
司马懿点头。
“彧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庞统灌了一口酒。“向往之。他向往的是什么?是你,是我,是辽东那一片天。但他在颍川留下的那些人,会不会也向往?”
司马懿沉默。良久,他开口:“你是说,那个查三十七人的人,是想帮咱们?”
庞统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无论他是敌是友,他都知道三十七人这个数。”
司马懿的手微微收紧。都知道这个数。三十七。如果他知道这个数,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是内鬼,要么是自己人。
没有第三种可能。“查。”司马懿说,“继续查。从颍川开始,一个一个查。查荀彧的每一个门生,每一个旧部,每一个跟他有过往来的人。”
庞统看着他。“查出来之后呢?”
司马懿沉默。查出来之后呢?如果是敌人,三十七人可能已经暴露了。如果是自己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他不知道。无论查出来是谁,都必须有个结果。
下邳书院。
荀恽坐在窗前,望着夜空。手里握着一封信,是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颍川故人,问荀公子安。”颍川故人。谁?
他想起父亲,想起颍川老宅,想起那些年过年时来家里拜年的叔叔伯伯。
他们都走了。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跟着荀氏一起北迁。
还有谁留在颍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记得他是荀彧的儿子。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荀恽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华先生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荀恽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暖。“伏姑娘,你说,一个人死了,还能留下什么?”伏寿在他身边坐下。
“留下名字。”她说,“留下做过的事。留下救过的人。”
荀恽看着她。“你父亲留下什么?”
伏寿沉默片刻。“留下我。”她说,“留下华先生教我医术。留下那些他帮过的人,还记得他。”
荀恽没有说话。
伏寿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