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荀彧面前,看着他。
三天不见,这个追随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的白发多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文若。”曹操终于开口,“你就这么想死?”
荀彧看着他。
“丞相想让我活吗?”
曹操沉默。
“你若肯认个错,说那封信只是荀谌自作主张,与你无关——”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荀彧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丞相。”他轻声道,“我错在哪儿?”
曹操怔住。
“我错在不该让弟弟活着?还是错在不该让他有自己的想法?”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丞相,荀谌是我弟弟,但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见了谁,写了什么信,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清楚?”荀彧看着他,“丞相派人盯着我,封锁我的府邸,连送菜送水的人都不让进——这是要听我说清楚的样子吗?”
曹操说不出话来。
“丞相。”荀彧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来,我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殚精竭虑,为你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曹操沉默。
“许都血案,你杀孔融,我劝过你。你不听。”荀彧的声音很轻,“冀州加税,你逼反百姓,我劝过你。你也不听。合肥之战,你执意南征,我劝过你。你还是不听。”
他顿了顿。
“丞相,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曹操的脸色变了又变。
“文若”
“我累了。”荀彧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丞相请回吧。”
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那株刚刚抽芽的梅树,看着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他转身,大步离去。
午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他的手,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曹操亲赴荀彧府,两人密谈。谈后曹操离去,荀彧仍留府中。府外封锁依旧。”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
“先生。”司马懿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庞统灌了一口酒。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曹操给了荀彧一个机会,荀彧没有接。”
司马懿怔住。
“那荀彧”
“等死。”庞统的声音很轻,“他在等死。”
司马懿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颍川见过的中年人,想起他说“我等一个答案”时的眼神。
那个答案,就是这个吗?
“先生。”他终于开口,“咱们就这么看着?”
庞统转头看他。
“你想做什么?”
司马懿说不出话来。
他能做什么?
荀彧在许都,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隔着几百里,什么也做不了。
“仲达。”庞统的声音响起,“你记住一件事。”
司马懿抬头。
“有些人,注定是要死的。不是因为咱们想让他死,是因为他自己想死。”庞统的目光深邃,“荀彧对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他用自己的死,给曹操一个教训,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这是他的选择。咱们尊重他的选择。”
司马懿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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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很安静。
那十几个不肯走的老仆,此刻都聚在院中,默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荀彧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一个时辰了。
没有人敢敲门。
没有人敢出声。
终于,门开了。
荀彧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他把那些纸递给最老的那个仆人。
“阿福。”
老仆颤抖着接过。
“这是”
“我的遗书。”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一封给天子,一封给丞相,一封给我弟弟荀谌,一封”他顿了顿,“给北边那个人。”
老仆的眼泪流了下来。
“主公”
“等我们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