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你若连地里能打多少粮、河里还剩多少水、仓里存着多少米、市上米价几何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治国平天下’?拿书本里的空话吗?”
王清之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林逸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格物致知,不是让你们关在书斋里空想。是要你们走出去,看天看地看人间。是要你们弯下腰,摸土摸水摸民生。是要你们动手、动眼、动脑——而不是只动嘴,只背书,只做梦!”
话音落下。
王清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额角的青筋在跳,能看清他嘴唇在哆嗦,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像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等着他爆发,或者……崩溃。
终于,王清之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憋着、忍着、终于憋不住忍不了的红。
他看着林逸,看了很久。
然后,膝盖一弯。
“砰——”
青石板路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很闷,很实。
王清之跪下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林逸面前,仰着头,声音嘶哑
“学生……愚钝!”
四个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读圣贤书十年,自以为明理知义。今日方知……方知自己读的,全是死书;明的,全是空理!”
他身子前倾,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请先生指教!”
这一磕,磕懵了所有人。
连刘文正都愣住了,山羊胡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逸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沉默片刻。
“起来。”他说。
王清之没动。
“我叫你起来。”林逸加重了语气,“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师长。我还没答应当你师长,你这一跪,我受不起。”
王清之这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慢慢站起身,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
“你想学什么?”林逸问。
“学……”王清之深吸一口气,“学先生那套‘格物’之法。学怎么真看、真想、真弄明白。”
“为什么想学?”
“因为……”王清之握紧拳头,“因为学生不想再当个只会背书的废物。学生今年春闱中了进士,名次不高,二甲第七十八名。吏部已经下文,秋后外放,大概是个七品县令。”
人群一阵骚动。
进士!今科进士!
这样的人,居然当众给一个算命先生下跪,说要拜师!
王清之不管旁人眼光,只盯着林逸“学生要去地方为官了。可学生心里慌——读了十几年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可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治水?怎么防灾?这些,书本里一句没教。”
他声音发颤“学生怕。怕去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被胥吏糊弄,被乡绅欺瞒,最后……最后不仅治不好一方,反而害了百姓。”
“所以你想跟我学,”林逸接话,“学怎么看清事,怎么辨明人,怎么理清政?”
“是!”王清之重重点头,“求先生教我!”
林逸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进士,看到他眼里的惶恐,也看到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光,是一种在黑暗里终于看到方向的光。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有人都在等林逸的回答。
终于,林逸开口
“我不收徒。”
王清之身子一僵,眼神瞬间黯淡。
“但是,”林逸接着说,“你可以常来。我讲学,你来听;我做事,你来看;我问你答,你问我答。能学多少,看你本事。”
王清之的眼睛又亮了。
“不过,”林逸语气一肃,“我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学,苦。不是读书那种苦,是动手动腿动脑子的苦。你得放下进士的架子,跟贩夫走卒打交道,跟泥土灰尘打交道,跟柴米油盐打交道。你做得到吗?”
王清之深吸一口气,拱手“学生……做得到!”
“好。”林逸点头,“那从明天起,每天辰时,来我院里。我先教你第一课——怎么‘看’京城。”
他转向人群,目光扫过那些还愣着的书生,扫过那些眼睛发亮的商贾百姓,最后落在刘文正脸上。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就走。
栓子赶紧收拾东西,秋月快步跟上。王清之站在原地,呆了片刻,突然朝林逸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挤开人群,脚步匆忙地走了。
留下满巷子的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