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在页边补了一句“术为器,道为本。推演之终,当归于助人解惑。”
字写得端正。
林逸看着,心里一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接下来两个时辰,张半仙一页页讲,林逸一页页听。老头不愧是几十年经验,每个例子都能举出反例,每个结论都能指出局限。
“你说‘衣领袖口污渍可推断饮食’,这话没错。但老朽见过个妇人,袖口总有油渍——不是吃得好,是她家孩子小,喂饭时蹭的。”
“你说‘面色红润者健康’,也不全对。有种病叫‘戴阳证’,面红如妆,其实是重症。”
“还有这个,‘言辞闪烁者必有心虚’——那结巴的人咋办?天生口吃,说话都闪,难道个个心虚?”
小木头在旁边飞快记录,本子写满了好几页。
林逸越听越佩服。这些细节,这些特例,是他靠系统扫描都未必能想到的。张半仙这几十年的市井经验,真是宝藏。
讲到“微表情篇”时,张半仙突然停下,看着林逸“林小子,老朽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套看人‘微表情’的法子,跟谁学的?”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这咋解释?总不能说“前世看的心理学书籍”吧?
他含糊道“自己琢磨的,加上些杂书上看来的。”
张半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不老实。不过算了,谁还没点秘密。”
他翻开那页,指着一段“你这儿写‘嘴角上翘03秒为抑制笑容,可能说谎’——老朽试了试,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脸都抽筋了。后来想明白了,你这‘03秒’咋看出来的?掐着沙漏数?”
林逸哑然。这确实是个漏洞——古代没精确计时工具,普通人哪能看出03秒?
“所以老朽给改了。”张半仙在批注里写“嘴角微动,瞬现即逝,似笑非笑,此乃心口不一之征。然需多察,不可单凭此断。”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林小子,你这套法子,精妙是精妙,但太精细了。市井百姓,哪看得懂03秒?你得说人话,说老百姓能懂的话。”
林逸重重点头“老先生教训得对。”
天色渐晚,茶续了三回。批注才改了不到一半,但石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张写满的纸条。
张半仙揉了揉手腕“老了,写不动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林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张半仙忽然叫住他“林小子。”
“嗯?”
“下月初一庙会,咱们同台的事……”老头顿了顿,“老朽想了想,别比了。”
林逸一愣。
“不是怕输。”张半仙摆摆手,“是觉得……没意思了。你那套法子,老朽这套法子,本来就不是一回事。硬要比个高低,像小孩打架。”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西沉的太阳“老朽算命几十年,靠的是经验,是感觉,是‘悟’。你这套,靠的是观察,是分析,是‘算’。两条路,都能走到头,何必非走一条?”
林逸沉默片刻,说“那庙会……”
“照去。”张半仙说,“但不比试。你讲你的‘数据推演’,我讲我的‘相面占卜’。让大伙儿听听,哪个有用听哪个,哪个顺耳信哪个。”
这话说得通透。
林逸深深一揖“谢老先生。”
张半仙摆摆手,关上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小木头抱着那本批注满满的《推演入门》,小声说“先生,张半仙……好像变了。”
“是变了。”林逸说,“也不是变了,是……想开了。”
“想开什么?”
“想开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一种本事。”林逸看着天边的晚霞,“他那一套有用,我这一套也有用。能帮到人,就是好本事。”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张半仙竟然主动来摊子找林逸。还是那身道袍,还是那根竹竿,但神情不一样了——没那么拧巴了。
“林小子,”他开门见山,“昨儿那些批注,老朽又想了想,有些地方还得改。”
“您说。”
两人就在摊子旁讨论起来。排队的人也不急了,都围过来听。一个老算命先生,一个新派推演师,你一言我一语,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相视一笑。
有街坊打趣“张半仙,您这是投敌了?”
张半仙一瞪眼“什么投敌!老朽这是……这是切磋!切磋懂不懂!”
众人大笑。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互相认可的……朋友?
至少是同行间的尊重。
傍晚收摊时,张半仙把改好的书稿交给林逸“差不多了。你再看看,没问题就重印。书名也别叫《推演入门》了,叫《市井察言观色要诀》——实在点。”
林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