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咀嚼着孙儿严皓那焕然一新的眼神,那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的阵法草图,再对比过往记忆中孙儿在自己高压下的瑟缩与麻木。这血淋淋的现实对比,如同最残酷的刑具,反复碾压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
“错了……或许……真的是错了……”这个念头不再仅仅是心魔的低语,而是逐渐变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一生忠于宗门,自问行事皆出于公心,为了宗门的强大,他愿意做那个不讨喜的、严格执行规则的“恶人”。可如果这套规则本身,就是在扼杀宗门的未来,扼杀像他孙儿这样本应有更好发展的弟子呢?
那他这数百年的坚持,又算什么?一场自以为是的笑话吗?
痛苦、迷茫、自我否定……种种情绪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神魂。他试图重新捧起那些记载着铁律的铁卷,却发现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而陌生,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以往那种掌控秩序的心安。
就在这极致的煎熬中,一个更为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星光,逐渐显现——他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为了宗门,也为了……赎罪。
如果历勿卷的道,真的是正确的方向,如果新政真的能给宗门带来更好的未来,那么他,严律己,这个旧秩序最顽固的堡垒,是否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屈辱。向一个他曾经极力打压、甚至多次弹劾的晚辈低头认错?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然而,孙儿眼中那久违的光彩,以及宗门内日渐蓬勃的生气,像是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推着他,逼着他去面对。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内心挣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严律己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打来清水,仔细地、一点点地洗净脸上的泪痕与污垢,将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换上那件代表戒律堂长老身份的、绣着獬豸图腾的玄色法袍。整个过程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洞府的禁制,微弱地照亮室内时,严律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依旧有些佝偻,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脊背,推开尘封数日的洞府石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驾驭遁光,也没有召唤任何随从弟子,就这么一步一步,沿着山间石阶,向着那座如今象征着宗门新气象的忘忧峰走去。
清晨的忘忧峰,笼罩在薄薄的灵雾之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山间已有早起的弟子在活动,或是练习法术,或是打理药田,或是三三两两讨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严律己以往在宗门内很少见到的从容与活力。看到他这位以严厉着称的长老突然出现,而且形单影只,神色复杂,弟子们先是惊讶,随即纷纷恭敬地行礼,只是眼神中不免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严律己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盯着山顶那片掩映在林木间的殿宇轮廓——历勿卷的道子殿。
来到道子殿外,那朴素的“新政意见箱”赫然在目。严律己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木箱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殿外轮值的弟子认得他,见他到来,虽然紧张,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严长老,您……您有何事?道子殿下正在……”
“老夫严律己,求见历道子。”严律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请代为通传。”
轮值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殿门敞开,历勿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青袍,并未穿着道子的星冠霞帔,气息内敛,目光平静地看着台阶下的严律己,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严长老,”历勿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清晨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这一刻,无数目光从暗处投来,有附近弟子好奇的张望,有隐藏在阵法后苏柒柒、王铁柱等人警惕的注视,更有通过特殊手段关注此地的一些长老的神识扫视。
众目睽睽之下,严律己看着台阶上那个曾被他视为“宗门毒瘤”的年轻道子,胸腔内百感交集,屈辱、挣扎、释然……最终,他猛地一撩玄色法袍的前摆,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对着历勿卷,深深地、几乎将额头触碰到冰冷石阶地面的,躬下身去!
这一躬,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将他过往所有的骄傲与固执,都彻底碾碎在了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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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忘忧峰,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严律己维持着躬身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