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依旧无声。
仙使仍端坐中央,双目闭合,仿佛自登舟起便已入定。他的气息平稳得近乎虚无,与这艘白玉雕成的浮舟融为一体,像是本就是舟的一部分。
陈霜儿站在靠近舟首的位置,脚底传来舟体微弱的震动,那是驱动前行的符文在运转。她没有再看仙使,也没有回头去确认姜海是否跟上——她知道他就在身后,一步未落。
姜海确实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长久紧握而泛白。他盯着仙使的背影,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话。方才那一路上的疾追耗去了不少气力,此刻体内灵力尚在缓慢恢复,但更让他难以平静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态度——不是敌意,却比敌意更冷。
这种冷,不带情绪,也不留余地,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们隔在规则之外。
陈霜儿轻轻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两步,立于舱室中央。她的动作很轻,靴底与玉面接触时几乎无声,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能察觉。
“前辈。”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卑不亢,“我等初登此界,诸多不解。既蒙引渡,可否告知前方所往何处?”
话音落下,仙使并未睁眼,只是眉梢微动,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如冰泉映月,不带一丝波澜,扫过陈霜儿的脸,又掠向姜海,最终落回她身上。
“尔等已越九洲界限。”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今将入‘天阙域’,乃上界三千仙门之一‘太微仙门’所在。”
陈霜儿眼神微凝。
姜海下意识上前半步,站到她身侧。
仙使继续道:“自此以往,无人再会伸手。”
他说完,目光再次闭合,仿佛交代完毕,再无多言之意。
但这句话却如重锤落在两人心头。
陈霜儿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玉佩。那枚由石珠所化的残缺道源令静静贴在心口,温热未散。她没有追问它是否被察觉,也不敢轻易动用任何能力——上一章的经验告诉她,这里的一切都远超九洲认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只知一点:不能再被动承受。
于是她再度拱手,动作稳而有力:“晚辈陈霜儿,携友姜海,愿随前辈指引,前往太微仙门。”
姜海也跟着抱拳,声音低沉:“我们跟你走。”
仙使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示赞许或反对。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轻轻一推。
浮舟骤然加速。
窗外景物开始流动,星河拉长为细线,远处隐约浮现出连绵宫阙的轮廓——金瓦覆顶,飞檐挑空,楼宇层层叠叠,依山势而建,横亘于虚空之上,宛如悬浮的城池。更有数道虹桥贯穿云海,连接各殿之间,偶有身影御空而行,衣袂飘然,转瞬即逝。
那便是太微仙门。
尚未抵达,威压已至。
姜海呼吸一滞,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他不是怕,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在这等地方,他这样的出身、修为,恐怕连个守门弟子都不如。
可正是这份差距,让他心底那股倔劲猛地窜了起来。
他咬牙,双拳再度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陈霜儿察觉到了身边的变化。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将脚步微微偏移,肩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一个极轻的动作,却是实打实的触碰。
姜海侧目,见她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宫门,神情平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定。
他知道,她也明白。
这条路,不会再有人替他们扛下风雨。
仙使忽然开口,打断了沉默。
“下界修士,常怀侥幸。”他语调依旧平缓,却如寒泉滴石,“以为飞升即得长生,实则不过踏入新局。”
他睁开眼,目光扫来:“上界仙门林立,大者统御十域,小者亦控百山。修为不足者,沦为奴仆;心性不坚者,堕入魔渊。”
“弱肉强食,乃铁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耳中。
姜海眉头紧锁,呼吸变得粗重。他想起黑岩镇的采药生涯——寒冬攀崖,毒虫噬体,只为换一口糙米度日。那时他也曾以为,只要活得够久,总能熬出头。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过是蝼蚁在泥里爬行。
真正的世界,从不在泥中。
“若惧,”仙使淡淡道,“现在回头尚可。”
姜海猛然抬头。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激动地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座巍峨宫门,望着那些御空而行的身影,望着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天地。
然后,他低声说:“我不回头。”
声音不大,却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