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接手德育处到现在,经他手处理过的“问题学生”不计其数。有的改了,有的没改,有的改了又犯,有的犯了更厉害。
但像张伟这四个屡教不改、花样百出、精力旺盛到能在厕所里开烧烤摊的,整个王首一中找不出第二组。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偏差?是他的方法太软了?还是太硬了?
赵禹看着操场上那些撒欢似的学生,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他陷入这场关于“教育的本质”的深度思考时。
“赵主任。”
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他身旁响起。
赵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转过头。
云婳站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瓶矿泉水。她穿着王首一中的校服,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是那种习惯性的、不太敢和人直接对视的微微垂眸。
“云婳?”赵禹愣了一下。
“我……我可以坐在这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在征询许可,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当然可以。”赵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云婳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动作有些拘谨。她把矿泉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捂住瓶身,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落在操场上,但明显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沉默了好一会儿。
操场上传来百米决赛的发令枪声。“砰”的一响,看台上的学生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云婳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赵主任。”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底气。她侧过头,看着赵禹的侧脸。“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赵禹“嗯?”了一声,转头看她。
云婳连忙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耳根有些泛红。
“就是……我刚才路过看台的时候,看见您一个人坐在这,表情……好像不太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矿泉水瓶的标签上反复搓动,把那层塑料纸的边角搓出了一个小卷儿。
赵禹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样子,心里那团因为思考教育问题而纠结成一团的毛线,忽然就松了松。
“被你看出来了?”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云婳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禹靠在看台的靠背上,目光重新投向操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云婳微微歪了歪头,没有插嘴。
“有几个学生,屡教不改。”赵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倾诉,“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我罚他们,他们怕了几天,过后照样犯。我甚至还救过他们的命——你信吗?连命都救过了,结果该闯的祸一个也没少闯。”
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或者说,有些人,是不是天生就不适合被?”
云婳听着他的话,那双手指停下了搓矿泉水标签的动作。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台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赵主任。”她的声音依旧轻,但语调却比之前沉稳了一些。“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一句话。”
赵禹微微侧头,看向她。
“您说,每个学生都是不一样的种子。有的是向日葵,需要充足的阳光。有的是仙人掌,一点水就够了,浇多了反而会死。”
赵禹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话,只是他自己都快忘了。
“所以……因材施教,不正是赵主任您一直坚持的吗?”云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那几个学生,他们也许不是不想变好。只是……他们变好的方式,可能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多的惩罚,而是……更多的时间。”
赵禹看着她。
“种子发芽需要时间。有的种子一个星期就能破土,有的可能要一整个冬天。可只要土壤和水还在,它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光了全部的勇气,耳根和脸颊一起红了起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已经被她蹂躏得标签都快掉了的矿泉水,再也不肯抬起来。
赵禹沉默了。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又想起了厕所里正在苦哈哈扫地的那四个魔丸。
种子。
时间。
因材施教。
他轻轻笑了。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