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语的含义。
然而,明月军的炮火并未因他的恐惧而有片刻怜悯。迫击炮阵地上,二百门短粗的炮管依然在规律地喷吐火光。那些划过天际的弧线,在伯爵眼中已不再是可鄙的“老鼠伎俩”,而是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尚未来得及溃逃的士兵。
“嗵嗵嗵——”
又是连续数轮齐射。炮弹精准地落在联军残部最密集的区域,以及后方临时构筑的简陋营地。临时堆放的弹药箱被引燃,剧烈的殉爆将周围数十名士兵连同帐篷一同掀上天空。火光冲天,残破的旗帜在热浪中化为灰烬。整个联军阵地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颤抖,仿佛末日降临。
大卫伯爵呆立原地,耳中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与血红色交织。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命令——事实上,他的军队已不再需要命令,幸存者正在像受惊的野兽般四散奔逃,抛弃了武器、旗帜、战友,以及所有属于军人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刻钟,在伯爵的感觉中却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迫击炮的轰鸣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壕沟动了。
两万深灰色军装的明月军燧发枪精锐,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从那些被伯爵嘲讽为“老鼠洞”的壕沟系统中齐刷刷跃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燧发枪在同一秒端平,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早已溃不成军的联军残部。
“第一列,放!”
指挥官的口令在冷空气中清脆炸响。
“砰——!”
两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吐火焰,密集的铅弹如同金属风暴,横扫过那些还在试图逃跑或已经放弃抵抗的联军士兵。惨叫声成片响起,又一片躯体倒在血泊之中。
“第二列,上前!放!”
“砰——!”
“第三列,放!”
“砰——!”
三段击的死亡节奏在冰原上冷酷地推进。每一轮齐射,都带走数百条生命。那些勉强组织起零散抵抗的英军士兵,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便被更快的燧发枪子弹击中。
大卫伯爵终于回过神来。他拔出指挥刀,试图收拢身边仅剩的数十名亲卫,口中喊着什么——也许是“冲锋”,也许是“撤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第三轮齐射的铅弹如暴雨般袭来。
更多的子弹便穿透了他的胸甲、肩胛、腹部。他那身镶嵌着金边的华丽军服瞬间绽开数十朵血花。年轻的面容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仰面倒在格陵兰岛冰冷坚硬的苔原上,瞳孔中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再无声息。
枪声逐渐稀疏,最终完全停止。战场上只剩下风声、伤兵的哀嚎,以及明月军士兵拉动枪栓、清理战场的金属摩擦声。
李澜站在指挥塔上,放下望远镜,面色平静。战斗持续的时间比他预期的稍短一些——大卫伯爵的愚蠢和傲慢,加速了联军的覆灭。
“传令:打扫战场。能用的战马收拢,物资清点登记。敌军阵亡者集中焚化,以防瘟疫。”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胜利的兴奋,更像是在处理一桩常规公务。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后勤部队和部分雇佣兵涌出,开始忙碌的战场清理工作。战果很快初步统计出来:缴获勉强还能使用的战马约两千匹,其中不乏良种;各式燧发枪、刀剑、弹药以及少量未损毁的轻型火炮堆积如山;帐篷、冬装、粮食等军需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联军遗尸超过三万具,其中大半死于迫击炮的覆盖轰击和三段击的齐射。另有近两千名伤兵被俘,哀嚎声充斥了临时搭建的俘虏营。
几名士兵兴奋地拖着大卫伯爵的尸体前来邀功。李澜俯视着那张依然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年轻面孔,淡淡说道:“确认身份,记功。尸体清洗整理,装殓入棺。毕竟是位伯爵,以礼送回寒鸦堡。”他顿了顿,补充道,“霍克公爵应该会感谢我们替他省了棺材钱。”
副官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正色领命。
清理战场时,仍有零星的枪声从远处传来——那是雇佣兵们在追杀四散溃逃的残兵。尽管李澜下令放过那些已无战斗力的散兵游勇,但在这片“猎杀令”从未撤销的冰原上,那些溃兵在雇佣兵眼中不过是行走的功勋点。最终,还是有近百名幸运的联军士兵拼尽全力逃出了迫击炮射程和燧发枪追杀,踉跄着消失在东方的冰原天际线。
但李澜毫不在意。他甚至希望这些人逃回去。只有恐惧的种子被带回寒鸦堡,下一次敌人进攻时,才会更加犹豫,更加畏缩,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