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河西的官。”李继迁走到石桌前,拿起张浚的行囊,翻出那个木盒,“陈嚣让你来的?送这个?”
“对。”张浚说,“打开看看。”
李继迁打开木盒,看到里面的教材时,愣住了。
《河西蒙学》《基础算学》《格物入门》《河西新律摘要》……一共十二本,都是手抄本,字迹工整。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抬头,眼中充满警惕。
“陈经略使说,给你选择。”张浚一字一句重复陈嚣的话,“仇恨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民族。但如果愿意,这些书,能给你另一条路。”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洞外传来沼泽夜晚的风声。
李继迁忽然笑了,笑得讽刺:“陈嚣杀了我父亲,现在又给我送书?他是想感化我,还是想羞辱我?”
“都不是。”张浚摇头,“他只是告诉你,除了报仇,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比如呢?”
“比如学习。”张浚指着那些书,“学会这些,你可以成为工匠、商人、医者,甚至官员。你可以让地斤泽的族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永远躲在沼泽里,靠劫掠为生。”
李继迁的表情变了变。
他走到洞壁前,那里挂着几张地图:河西地形图、凉州城防图、甚至还有河西书院平面图的草图。每张图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你知道我每天在研究什么吗?”少年回头,眼神复杂,“我在研究怎么攻破凉州,怎么杀陈嚣,怎么让河西血流成河。我研究了三年。”
他拿起一本《河西新律摘要》,翻开:“可现在,你告诉我,我可以选择不报仇,选择去读书?”
“对。”
“那地斤泽这上千族人呢?他们的亲人死在白兰山,死在肃清之役,死在河西军的刀下。他们也要选择原谅?”
张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李继迁把书扔回木盒,声音低沉:“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陈嚣——书我收下了,我会看。但仇恨,我也记着。什么时候报仇,怎么报仇,我自己决定。”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张浚点点头,忽然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说。”
“三年前,凉州城外发生一桩羌人械斗,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拓跋部的,两个是野利部的。”张浚盯着李继迁的眼睛,“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继迁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案卷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真相在地斤泽’。”张浚缓缓说,“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山洞里的气氛陡然紧张。
两个护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继迁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走到张浚面前,蹲下身,与坐着的张浚平视:“张大人,你真的想知道?”
“我是提刑按察使,追寻真相是我的职责。”
“哪怕真相会让你丢掉官职,甚至性命?”
张浚毫不犹豫:“哪怕真相会让河西天翻地覆。”
李继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个简陋的木架,上面堆着一些羊皮卷、木牍。他翻找片刻,抽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
“这是父亲留下的。”他递给张浚,“三年前那件事,从头到尾的记录。看完之后,烧了它。不要带出地斤泽。”
张浚接过羊皮卷,手有些抖。
他展开,借着火把的光,一字一句地看。
羊皮上的字迹是李光俨的,用的是汉文和党项文混合。内容触目惊心:
三年前那场械斗,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策划者的目的,一是挑起拓跋部和野利部的矛盾,为日后吞并野利部做准备;二是测试河西官府对羌人事务的干预程度;三是……陷害当时负责调解的凉州军都指挥使尉迟炽。
羊皮上详细记录了整个过程:如何收买两个小部落的头人,如何伪造冲突,如何在混乱中杀人灭口。甚至还有一份名单,列出参与者的姓名、分工、酬劳。
而名单的第一个名字,让张浚浑身冰凉。
不是李光俨。
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
一个现在还在河西高层,深受陈嚣信任的人。
“看清了?”李继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浚抬起头,脸色惨白:“这……这是真的?”
“父亲亲笔所记,你说呢?”少年冷笑,“他留着这个,本是想将来要挟那个人,换取利益。可惜还没用上,就被陈嚣杀了。”
张浚的手在抖。
如果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