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茶名‘大红袍’,产自武夷山悬崖峭壁,年产量不足十斤。”
李默淡淡道,
“陛下赐我二两,今日与崔兄共品。”
崔弘度手一颤。
“李相厚爱,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
李默抿了口茶,目光如炬,
“我请你来,是要谈崔家的未来。”
直截了当。
崔弘度反而镇定下来。
“下官洗耳恭听。”
“崔氏在青齐之地的盐田,年产盐不下三十万石。”
李默放下茶盏,声音平稳,
“按现行盐法,盐铁衙门以每石四十文的官价收购,转手市价一百二十文。扣除运销成本,每石净利润约五十文。这其中,到崔家手中的,不到十文。”
崔弘度瞳孔骤缩。
这些数字,是崔家核心账目,李默如何得知?
“崔兄不必惊讶。”
李默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我要推行新政,自然要摸清底数。这账,还是算得太客气了——盐铁衙门那些胥吏多是关陇安插,他们压秤、以次充好、拖延付款,实际到崔家手中的利润,恐怕连五文都不到。”
月光下,崔弘度的脸有些发白。
“李相所言不虚。崔家这些年,确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那崔浩与关陇交好,可曾改善过这局面?”
这一问,正中要害。
崔弘度苦笑:
“不瞒李相,反而更糟。关陇那些人,吃定了崔家只能依附他们,压价更狠,回款更慢。族中长辈已有怨言,说崔浩这是‘引狼入室’。”
“所以崔家需要一条新路。”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我的新盐法——废除官府统购统销,改为‘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盐户直接与官府签订契约,按质定价。官府设盐课司,只负责监督质量和征收盐税。运输和销售,交由有特许的商社经营。”
崔弘度呼吸急促起来。
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
如果盐户能直接定价,以崔家盐田的质量,每石至少能卖到六十文。扣除盐税和成本,净利润可达二十五文以上!
是现在的五倍!
“商运商销……”
他声音发干,
“这‘商’,指的是?”
“有资质、有资本、守规矩的商社。”
李默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由山东各大族联合组建的‘齐鲁盐运商社’。崔家若能主导,便是真正的百年基业,而非仰人鼻息。”
轰!
崔弘度只觉得脑中炸开。
他死死盯着李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算计或陷阱。
但李默的眼神坦荡而锐利。
“李相……”
崔弘度艰难开口,
“崔浩之事,族中已有裂痕。若此时与李相合作,恐怕……”
“恐怕族中会分裂?”
李默接过话头,
“崔兄,恕我直言——崔家已经在分裂了。一边是攀附关陇、屡战屡败的旁支;一边是坚守祖业、谋求正道的嫡系。你选哪边?”
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崔弘度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崔浩虽有过失,终究是崔家人。若内斗起来……”
“我不是要你们内斗。”
李默摇头,
“我是要给嫡系一个堂堂正正壮大崔家的机会。当你们掌握了盐运商社,每年给族中带回数十万贯利润时,族中还有谁会支持那个只会攀附、却带不来实利的崔浩?”
这话太赤裸,也太真实。
崔弘度闭上了眼睛。
是啊,家族之中,终究是利益说话。
若自己能给族中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会在乎一个屡屡失败的崔浩?
“但这只是草案。”
李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要让它变成真正的政令,需要过政事堂,需要陛下朱批。而在那之前,长孙韬和崔浩他们,会拼命阻挠。”
“所以需要崔家内部先统一声音。”
崔弘度睁开眼,眼中已燃起火焰,
“需要嫡系一脉站出来,告诉族老们——跟着李相,才有出路;跟着崔浩,只有死路。”
“聪明。”
李默赞许地点头,
“山东士族在朝官员三十七人,崔家占了九人。若你能说服崔家嫡系一脉的六位官员联名支持新政,再加上卢氏、郑氏……这股力量,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声势。”
崔弘度缓缓坐下。
他需要时间思考。
巨大的利益背后,是巨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