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李默在主位坐下,神色平淡,
“不知先生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可是晋王殿下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二字。”
王仁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殿下对大将军仰慕已久,前次匆匆一面,未能尽兴。此次特命小人再来,一是再次恭贺大将军晋封之喜,二来……也是有些体己话,想与大将军分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大将军可知,如今长安城内,关于安西的议论可不少啊。”
李默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不动声色:
“哦?不知都在议论些什么?”
“无非是些酸腐文人,嫉妒大将军的赫赫战功罢了。”
王仁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有些话传到陛下耳中,终究是不太好。”
他观察着李默的脸色,见其依旧平静,便继续道:
“尤其是关于安西军兵甲之利,战力之强,远超诸军……甚至有人说,安西铁骑,已非朝廷之福……”
李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仁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
“小人离京前,听闻陛下近日常召长孙司空入宫奏对,每每谈及安西兵甲,陛下虽未明言,但神色间……颇有深意啊。”
长孙司空,便是赵国公、司徒长孙无忌!
他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当朝首辅,关陇门阀的领袖,也是李默新政最坚定的反对者!
陛下与长孙无忌频繁议及安西兵甲……
李默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不是空穴来风。
王仁看似在提醒,实则是在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皇帝,已经开始猜忌他李默,猜忌他一手打造的安西强军!
而晋王将此消息透露给他,用意何在?
是示好?
是警告?
还是想借此让他更加依靠晋王这座“靠山”?
“多谢先生告知。”
李默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安西军乃是陛下之军,大唐之军,兵甲之利,只为保境安民,开疆拓土。此心,日月可鉴。些许流言,相信陛下圣心独运,自有明断。”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也婉拒了对方进一步的“好意”。
王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大将军忠心为国,殿下也是深知。殿下常言,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需早做绸缪才是。若有所需,晋王府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又闲谈了几句,王仁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李默亲自将他送至偏厅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眉头深深锁起。
晋王的拉拢之意,比之前更加急切和露骨了。
这本身就说明,长安的局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皇子们,似乎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而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将,成了他们极力争取,或者……急于铲除的对象。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影。
正是负责情报的赵小七。
他如今气质更加内敛,眼神锐利如鹰。
“大将军。”
赵小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查到了什么?”
李默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凋零的树木。
“凉州方面,有异动。”
赵小七言简意赅,
“三天前,凉州都督府下的户曹参军,带着一批人,开始秘密核查与我们有密切往来的几个大商号,尤其是经营铁料、石炭、硝石等物的商队账目。动作很隐蔽,但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理由?”
李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表面理由是,核查边贸物资,防止‘资敌’。”
赵小七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们的内线传回消息,指令直接来自凉州都督府长史,而那位长史,与长孙司徒的门生故旧往来密切。”
凉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也是安西与内地联系的生命线!
核查商队账目,尤其是军工原料的账目……
这绝非偶然!
这分明是借着“防止资敌”的名头,行经济封锁和调查之实!
一旦被他们找到任何一点“纰漏”,比如物资流向不明,或者数量对不上,就可以大做文章,扣上“私蓄武备”、“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晋王使者的暗示,赵小七的密报……两相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