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层层间接的安排,正是为了切断可追溯的线索。
“那林墨呢?”
“给他介绍一份工作。”陈朔说,“不是直接介绍,而是让他‘偶然’看到招聘信息。某家书局需要人设计书籍封面,报酬合理,工作自由。这家书局要选背景干净的,最好是外国人开的,或者有租界背景的。”
“这样能解决他的经济困难,又不引人注意。”
“对。”陈朔继续指向图谱上的其他点,“对于其他的诗社、画会、读书会,我们采用类似的方法。缺场地的,帮他们找到安全且廉价的空间;缺经费的,提供一些隐秘的小额资助;缺资料的,让他们‘发现’一些被遗忘的书籍。”
苏婉清快速记录着,忽然抬头问:“但这些帮助会不会让他们产生怀疑?为什么突然有这些‘好运’?”
“所以时机和方式很重要。”陈朔说,“要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且要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现。更重要的是,我们绝不主动接触,绝不要求任何回报。时间久了,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或者有‘贵人’暗中相助,但不知道贵人是谁。”
这种策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但一旦成功,将构建一个几乎无法被摧毁的文化生态——因为它没有中心,没有领导,没有组织架构,只有无数自发的、坚韧的个体。
“那我们要播下的‘认知种子’呢?”苏婉清问,“那个关于希望和抵抗的故事?”
陈朔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几张稿纸:“我这几天构思了一个框架。故事的主角不是英雄人物,而是一个普通的金陵老人,在战火中失去了一切,却依然每天清晨打扫自家门前的石阶,种下一株梅花。他说:‘房子可以毁,人可以死,但有些东西,得传下去。’”
“很朴素的故事。”
“就是要朴素。”陈朔说,“这个故事不能直接宣扬抗日,不能有明显政治倾向。它的核心是关于坚守,关于传承,关于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相信春天会来。”
“怎么传播?”
“通过那些我们支持的野草。”陈朔说,“诗社可以有人写关于‘扫阶老人’的诗;画会可以有人画这个题材;读书会可以讨论这种‘平凡的伟大’。但记住,我们不能统一要求,只能提供素材。如果这个故事真的打动人,它会自己传播开来。”
苏婉清理解了。这不是宣传,而是播种;不是灌输,而是启发。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影佐察觉到了这种文化氛围的变化,他会怎么做?”
陈朔沉思良久:“他会有两种选择。第一,加强压制,清查所有文化团体。但这样会激化矛盾,让原本中立的人倒向反抗,而且会消耗大量资源——就像试图用镰刀清除整片草原的野草,既不可能,也不划算。”
“第二呢?”
“第二,他会试图引导,试图将这些文化表达纳入可控的轨道。”陈朔说,“比如,组织官方的‘金陵文化节’,邀请这些诗人、画家参加,给他们‘合法’的表达平台,但同时设定边界,审查内容。”
“哪一种更可能?”
“影佐是个聪明人,他很可能选择第二种。”陈朔分析道,“因为他明白,纯粹的高压只会制造更多的地下反抗。而引导和吸纳,虽然见效慢,但能从根源上消解抵抗的动能。”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陈朔说,“如果他真的组织官方文化活动,我们就让一些野草参与进去——但要保持独立,保持边缘,保持那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在官方舞台上发出非官方的声音,这才是最高明的斗争。”
这个思路很复杂,需要精准的平衡。但苏婉清相信,陈朔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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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山北路,对华特别战略课总部。
影佐祯昭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几棵银杏。秋日里,银杏叶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影佐没有心情欣赏。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一份是关于“张明轩”的最新监控记录,一份是金陵文化界的近期动态分析,还有一份是从申城调来的“辰砂案例档案”。
助手轻轻敲门进来,递上一杯刚泡好的茶。
“大佐,您要的文化界聚会记录整理好了。”助手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影佐点点头,示意他出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他先拿起“张明轩”的报告。这个神秘的上海商人,在过去三天里,拜访了两位学者——顾颉刚和马寅初,去了三次夫子庙的文渊阁书店,参加了两次商会的联谊活动,其余时间大多待在颐和路的住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对文化有兴趣的商人,在金陵结交学者,考察市场,合情合理。
但影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翻开第二份报告——文化界动态分析。最近一个月,金陵出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小型诗社、画会、读书会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