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消息跳出来。
第一条,来自布鲁塞尔的一个匿名信源,说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在周一晚上紧急会见了欧盟委员会经济事务委员。会面内容不详,但会后拉加德的发言人罕见地取消了原定周二早上的媒体简报会。
第二条,来自法兰克福本地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推特,说欧洲央行总部大楼周二凌晨有多辆车进出,“气氛不同寻常”。
第三条,来自一个楚弘毅从未听过的智库网站,标题耸人听闻:《欧洲央行正在秘密评估暂停加息的政治影响》。
前两条还算可靠,第三条几乎可以忽略。但三条消息指向同一个方向:欧洲央行内部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讨论。
楚弘毅把这三条消息截屏,附在报告后面。然后他开始写执行建议部分——这是分析师报告的核心,告诉决策者该怎么做。
建议很简单,但执行起来需要勇气:
1. 立即减持南欧国家(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的国债头寸;
2. 增持德国短期国债和美元现金;
3. 做空欧元兑美元,目标价位1.05以下;
4. 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买入欧洲银行股的看跌期权——因为银行股对利率变动最敏感。
写完,他看了眼字数:三千二百字。对一个内部报告来说有点长,但他不想删减。每一个论据、每一个推理步骤、每一个建议的理由,都必须清晰。
凌晨五点零三分,报告完成。
楚弘毅最后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格式,然后点开邮箱。收件人输入米勒的地址,抄送部门副总监,主题写得很克制:“关于欧洲央行货币政策的紧急分析建议”。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了整整十秒。
发送,意味着他的判断将被记录在案,对错都会留下痕迹。如果对了,是能力的证明;如果错了,是职业生涯的污点——尤其是在靖远国际这种以严谨着称的机构,一次重大误判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信任。
但如果不发呢?
楚弘毅想起父亲的话:“在战场上,犹豫比错误更致命。”
他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几乎在同一秒,楚弘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后的虚脱。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
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美茵河对岸的老城区还沉睡着,只有几盏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楚弘毅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时,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个坐了四十八小时的工位。屏幕上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电梯下行时,他想起那份报告里的一个细节:自己用了“超出市场预期”这个词。这个词很重,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判断和华尔街主流投行、和伦敦金融城那些老牌机构、甚至和靖远国际内部研究部门的观点都不一样。
他在赌。
赌自己看到的那些蛛丝马迹,那些弦外之音,那些被主流忽略的政治压力,才是真正的主导因素。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堂里只有一个保安在值班,看到他出来,微微点头。楚弘毅走出旋转门,凌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冽,潮湿,带着莱茵河特有的水汽味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沿着美茵河岸往公寓方向走。脚步很慢,不是疲惫,是某种释放后的迟缓。河面上有薄雾升起,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中像一层轻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凌晨六点,法兰克福醒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楚弘毅掏出来看,是米勒的邮件回复。只有一句话,德语:
“报告收到。今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
没有评价,没有质疑,只是约见。
但楚弘毅知道,这已经是米勒能给的最大重视——那个德国人通常对下属的报告只回“已阅”,或者干脆不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公寓离办公室不远,步行十五分钟。那是一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秋天时会变成红色。楚弘毅租了顶层的一个小套间,四十平米,带一个能看见美茵塔的阳台。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音乐声——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古尔德演奏的版本。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客厅里,哥哥楚弘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楚弘毅进来,他放下书,关掉了音响。
“妈说你连续两天没接电话,让我来看看。”弘文站起身,打量着弟弟,“你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回来。”
楚弘毅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脱下外套。“差不多。”
“工作这么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