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是在插科打诨,是在故意做出这副无赖样。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这个老头子能放松那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为了让他能从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国事里,哪怕偷得半刻的闲。
这哪是混账。
这是贴心的小棉袄,虽然这棉袄有点漏风,还有点扎人。
“行了,别在那演了。”
郭毅伸手接过那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封口的白线已经被拆开了,显然钱明静那老东西已经先过目了。
郭毅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正襟危坐不敢出大气的钱明静和刘光祖。
“老钱,进来坐。”
“那个谁,光祖同志是吧?也进来。”
刘光祖受宠若惊,连忙缩着脖子溜进来,只敢把半个屁股沾在沙发边上。
郭毅没再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手里的文件上。
那一刻。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邻家大爷和顽劣晚辈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肃穆。
郭毅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重新戴上。
翻开第一页。
《关于铁道系统改革建立铁道集团的若干意见》。
题目很大。
口气更狂。
郭毅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还带着油墨味的铅字。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翻过一页,那种翻书的声音,就像是在刘光祖的心口上敲了一下鼓。
一页。
两页。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宇早就抽完了那根烟,正无聊地把玩着那个打火机,金属盖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终于。
郭毅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那是被钱明静画圈的一句话,也是整个方案的灵魂。
——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让天堑变通途。
郭毅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透过了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那些崇山峻岭之间,一条条钢铁巨龙呼啸而过;看到了大江大河之上,一座座长桥飞架南北。
这不是文字。
这是画面。
是千万吨钢铁的轰鸣,是亿万人民的欢呼,是一个古老民族在沉睡百年后,试图重新站直腰杆的骨骼爆鸣声。
“呼......”
郭毅摘下眼镜,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似乎已经在胸口憋了几十年。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浑浊,而是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林宇。
看得林宇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把屁股往椅子里缩了缩。
“你小子......”
郭毅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荡。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南河的粮,二毛的船,现在又是这满中国的路......”
“你是不是真的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林宇咧嘴一笑。
“郭老,这天本来就是破的,咱们不捅,它也在漏雨。”
“既然漏了,那就得补。”
“不但要补,还得补得漂漂亮亮,补出一层钢筋铁骨来,让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洋鬼子,只能在下面干瞪眼。”
郭毅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
老人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好!”
郭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跳。
“说得好!”
“既然要补,那就补个大的!”
说完,他的视线甩向了缩在沙发角落的刘光祖。
“光祖同志。”
刘光祖浑身一激灵,差点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立马站得笔直。
“到!”
“决定了?”
郭毅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
“你,怕不怕?”
刘光祖吞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没心没肺玩打火机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郭毅。
怕?
当然怕。
但他更怕自己变成那种阻挡历史车轮的螳螂,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报告领导!”
刘光祖咬着牙,把心一横,声音喊得有些破音。
“不怕!”
“不就是挨骂吗?我刘光祖这张脸皮厚,让他们骂去!”
“只要这路能修通,只要咱们的车能跑过洋鬼子,就算是被人把祖坟刨了,我也认了!”
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还算个带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