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钢筋的重卡，装矿石的翻斗车，挂外地牌照的桑塔纳，挤成一团。
尘土扬起，机器轰鸣声穿过几里地传过来。
钱老推开窗，呛得咳了几声，脸上反倒有了神采。
这动静，都是钱砸出来的。
这不是过热，这是火力全开。
“当初小林同志怎么来的汉江？”
赵达功坐在副驾，回头指着窗外。
“全怪李达康那个混球，眼光毒，下手黑。”
“那时候文源同志还在江城当市长。”
“省里开会，李达康当着全省干部的面，来了一套连招。”
郭毅挑眉：“怎么个连招？”
赵达功看了一眼后座脸黑的梁文源，干咳一声。
“先是诉苦，说汉江穷，孩子没裤子穿。”
“然后拍桌子骂娘，说省里偏心，好苗子都给了江城。”
“最后......”
赵达功做了个手势。
“他直接抱住小林同志的大腿，坐在地上不起来，鼻涕眼泪往人家新裤子上蹭。”
“嘴里喊着：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郭毅一口茶差点喷了。
钱老也听呆了，他看着窗外那个杀气腾腾的工业城市，再想想一个撒泼打滚的市长，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
“这是流氓！”
“谁说不是呢？但管用啊。”赵达功摊开手。
“小林同志那裤子没法要了，又怕了他那股劲儿，只能松口，把可持续发展的方案说了个大概。”
“结果呢？”
“他前脚刚到汉江，梁文源同志后脚就反悔了。”
“梁文源连夜让人把小林在会上说的只言片语，什么产业链闭环，什么城市转型，全整理成册。”
“几万字，一份《关于汉江可持续发展的建议》就出来了！”
“好家伙。”
“这一手，直接把小林和李达康都给逼到了墙角。”
“你要人，人给你了。方法，也给你了。干不出成绩，你李达康就是汉江的罪人！”
郭毅听完直乐，指着赵达功和一直不吭声的梁文源。
“你们啊，你们......”
“为了把那小子摁住，真是啥招都用。”
赵达功嘿嘿一笑，没反驳。
没办法，那小子太能折腾，不压紧点，真让他跑了，哭都没地方哭。
......
车队慢慢挪到汉江市府门口。
李达康早就带人等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夹克，袖口沾着灰，刚从工地上下来。
他站得笔直，跟赵达功嘴里那个撒泼打滚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车刚停稳，李达康大步迎上来，伸手拉开车门，动作干脆。
“领导好！欢迎领导莅临汉江检查指导工作！”
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身后一排干部齐刷刷敬礼，那阵仗，不像政府班子，倒像一个排。
郭毅下了车，摆摆手。
“行了达康，少来这些虚的。”
“我这一路过来，灰吃了不少，景也看够了。”
“现在就想看看，那个小娃娃在你这儿，到底搞出了什么名堂。”
“能不能把你汉江的门，给捅开！”
李达康咧嘴一笑。
“领导，您这话说的。”
“小林同志指的路，哪有走不通的？”
“外面灰大，咱们进屋说。”
一行人没去会议室。
李达康直接把人领进市府一楼大厅。
大厅中央，花坛的位置换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很粗糙，泡沫塑料和泥巴捏的，但够大，够清楚。
一眼看去，整个汉江的地形、矿区、城市走向，全都摆在面前。
沙盘上，红蓝两色区域最显眼。
红色区域是密密麻麻的矿坑模型，有的深不见底，有的还在冒“烟”。
蓝色区域则铺着绿色的植被模型，点缀着一个个蓝色的小水坑。
“领导，请看。”
李达康拿起一根教鞭，指着沙盘，神情变得严肃又狂热。
“这是我们按小林同志的法子，连夜搞出来的城市发展动态推演沙盘。”
“以前我们汉江，瞎挖，乱挖！哪里有矿就挖哪里，挖完就不管，留下一地烂摊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教鞭点在红蓝交界处。
“这里，是‘开采区’。这一片，是‘修复区’。”
“我们定了死规矩——挖一亩，补一亩！”
“开采区的利润，必须强制划出百分之三十，投到修复区的生态治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