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渐地，回过神来。

    脸上除了尴尬，除了羞愤，还有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滔天怒火和不甘。

    好！

    好！好！

    好你个梁文源！

    你个浓眉大眼，天天把“大局观”挂在嘴边的狗东西！

    用我们汉江的危机，做你们江城的案例！

    给你梁文源的政绩报告添光加彩！

    偏偏！

    偏偏自己还他妈的发作不得！

    他能说什么？

    说省长的批示不对？

    说这份直达天听的文件是狗屁？

    他不敢！

    他再看看地上那两堆散发着铜臭味的钱山。

    再看看跪在地上，一脸“我们林主任就是牛逼”的李大头和王建国。

    再看看那个虾仁猪心的姚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灵魂已经出窍的林宇身上。

    李达康的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松开了，又捏紧。

    真他妈的...

    我们汉江市，到底是干了件什么操蛋事儿啊！

    林宇已经放弃了思考。

    他麻木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块巨大的磁铁。

    而从江城到汉江，所有他遇到的人，都是铁。

    一个个的，削尖了脑袋，哭着喊着，跪着求着，非要往他身上贴。

    甩都甩不掉！

    “小林主任！”

    跪在地上的李大头，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那狂热的崇拜，已经变成了近乎癫狂的骄傲。

    他一把抢过姚桃手里的那份文件，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什么神圣的法器。

    他对着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汉江工人，振臂高呼。

    “看见了没！”

    “这就是我们林主任！”

    “你们的市长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林主任能解决！”

    “你们汉江拿不出的钱，我们江城拿！”

    “你们汉江不敢担的责任，我们江城担！”

    “现在！连省长，连天听，都发话了！”

    他猛地一转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个之前磕得头破血流的工人代表。

    “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们，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那工人代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李大头手里的文件，又看看地上那堆钱，最后，目光落在了林宇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表情的脸上。

    羞愧，悔恨，后怕...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对着林宇。

    而是朝着江城的方向，朝着省城的方向。

    “我错了！我们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该怀疑林顾问！”

    “我们是混蛋！我们不是人！”

    有了他带头。

    楼下，那些原本还群情激奋的工人们，也渐渐明白了楼上发生了什么。

    气氛，从愤怒，到沉默，最后，变成了一股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愧疚和狂喜的浪潮。

    “林顾问！我们错了！”

    “求您原谅我们！”

    “求您救救我们红旗厂！”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整个汉江市府大院，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魔幻的，集体忏悔现场。

    而李达康，就站在这片声浪的中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不甘、愤怒、憋屈，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决然的，僵硬的笑容。

    他迈开步子。

    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林宇的面前。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

    这位刚才还被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的汉江市长，对着那个把他坑得体无完肤的年轻人，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林宇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