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相府时,已是午后。
安陵君没有进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园。园中荷塘里,荷花正开得热闹,但他无心欣赏。他在塘边石凳上坐下,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过半年,白发又多了许多。
“君上。”老管家轻声走来,“晏平大夫来了,说有要事。”
“请到书房。”
书房里,晏平的神色比安陵君还要凝重。这位三朝老臣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相国,这是老臣在户部的门生偷偷抄录的——橡胶新政施行半月来的国库收支细目。”
安陵君展开细目,越看心越沉。
表面上看,因加征重税,国库这半月确实多收了十五万两白银。但细目显示,同期商税锐减八万两,市舶税(进出口关税)锐减十二万两。更可怕的是,粮价补贴支出了五万两——因为粮价涨得太快,官府不得不开仓平价售粮。
算下来,国库实际增收是……负十万两。
“这才半个月。”晏平的声音发颤,“若持续三个月,国库就要开始吃老本。若持续半年……”
“若持续半年,黎国经济将崩溃。”安陵君接话,手指紧紧捏着纸页,“但崔琰、钱益他们不在乎。他们自己的橡胶园,前两年赚的银子够吃十年。国库空虚?百姓饥馑?与他们何干?”
晏平老泪纵横:“更可虑者,是民心。老臣昨日微服去城南市集,听到百姓议论——说朝廷为了巴结胥国,断了百姓的生路。有人甚至说……说不如去华夏国。”
安陵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三年前,林凡在镇荒城接待各国使节时说的话:“技术应该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不是成为少数人敛财的工具。”
现在黎国正在做的,恰恰相反。
“相国,”晏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云裳郡主那边,怕是不安全了。”
安陵君猛地睁开眼:“什么意思?”
“老臣听说,崔琰在朝会后放话,说相国‘心怀二志’,其女‘久居华夏,恐已为内应’。虽然国君未必信,但那些橡胶利益受损的商贾,最近频频在崔府走动……”晏平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安陵君的心沉到谷底。他想起了女儿被软禁在府中这几个月,自己虽常去看望,但总有耳目监视。起初他以为只是国君不放心,现在看来……
“我得去见裳儿一面。”安陵君起身。
“相国不可!”晏平拦住,“此时去见郡主,更落人口实。老臣有一计……”
他凑到安陵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陵君听罢,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只能如此了。只是苦了裳儿……”
“郡主聪慧,当能理解。”晏平拱手,“老臣这就去安排。”
当夜,相府东侧的云裳郡主居所。
云裳坐在窗边,就着油灯读着一本从华夏国带来的《基础物理》。这是林凡送给她的,书页边缘已经翻得毛糙。书中那些关于力、热、光、电的知识,对她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她读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是希望——一个理性、进步、尊重知识的世界的希望。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云裳警惕地起身,走到窗边:“谁?”
“郡主,是我。”是晏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云裳推开窗,晏平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这位老大夫穿着仆役的衣服,脸上抹了灰,若非云裳熟悉他的声音,几乎认不出来。
“晏大夫?您这是……”
“时间紧迫,郡主听我说。”晏平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套粗布衣裙、一些碎银、一封信,还有……一把匕首。
“相国让我来救你出去。”晏平语速很快,“朝廷要对你不利,相府周围已有眼线。今夜子时,后花园角门会有人接应,你换上这身衣服,从角门出去,有人带你去城南码头,那里有船送你去华夏国。”
云裳愣住了:“父亲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相国若走,黎国就真的完了。”晏平眼中含泪,“他要留下来,做最后一番努力。但郡主你必须走,你是相国唯一的血脉,也是……黎国未来的希望。”
他把信递给云裳:“这是相国给你的。还有这匕首,防身用。”
云裳颤抖着打开信。信很短,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裳儿,为父一生,唯负你与黎国。今黎国将倾,大厦非一木可支。汝当往华夏,寻光明之路。若他日黎国新生,盼汝归来。若不可为……便莫再回。父字。”
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不走。”云裳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若走了,父亲会更危险。而且……我要让那些人看看,一个在华夏国学过的人,会怎么面对他们的肮脏手段。”
“郡主!”晏平急了,“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是逞强。”云裳擦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