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营中,昔日那些见到他便会挺直脊梁、目光敬畏的士卒,如今虽仍行礼,眼神却多了闪躲,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会戛然而止,但那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传单上那些诛心的字句,像种子一样,已经在这些疲惫、恐惧的士兵心中生根发芽。他们开始思考,自己为何而战?为了一个会用他们同袍尸骸散播瘟疫的将军?为了攻入一座据说已被瘟神笼罩、踏入即死的鬼城?
“将军,各营今日报上来的病患又多了十七人,虽未必是那恶疫,但士卒们人心惶惶,稍有不适便疑神疑鬼。”军需官小心翼翼地汇报,声音里带着疲惫。
胥犴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他知道,真正的瘟疫或许还没大规模爆发,但“心疫”已经不可遏制地流传开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几位核心将领分坐两侧,个个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将军,国内……”一名资历较老的将领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末将收到家中来信,朝中……已有不少非议。说我们……劳师糜饷,久战无功,甚至……有辱国体。”他没敢直接提“使用疫病”这四个字,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指的是什么。
另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猛地一拍大腿:“放他娘的屁!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听风就是雨!有本事让他们来打打看!那林凡小儿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第三人叹道,“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强攻?将士们如今这状态,只怕未到城下,士气先垮了。继续围困?粮草虽暂时无忧,但军心……还能撑多久?而且国内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胥犴身上。
胥犴端坐在主位,腰杆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窝深陷,鬓角似乎在这短短数日间又添了几缕霜白。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封来自邢丘的密信,上面隐约可见“陛下震怒”、“朝议汹汹”、“速决”等刺眼的字眼。
他何尝不知已是进退维谷?
正面强攻?望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镇荒城头那些可怕的守城弩、密集的滚木礌石,早已证明此路不通,徒增伤亡。
穴攻?两条耗费心血的地道被水淹的惨状历历在目,对方显然有完备的反制手段。
断其粮道?自己这边的粮道反倒被对方小股部队骚扰得苦不堪言。
用瘟疫?这本是寄予厚望的奇招,如今却成了对方反过来攻击自己的利器,搞得军营内部人心惶惶,朝野上下指责不断。
林凡……这个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子,怎么如此难缠?!他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乌龟,让你无处下口,偶尔伸出头来咬你一口,还剧痛无比。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胥犴那颗久经沙场、自视甚高的心。他一生征战,大小战役数十场,即便偶有挫折,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一座边陲小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愤怒吗?当然愤怒!恨不能生啖林凡之肉!
无奈吗?无比无奈!纵有十万大军,却仿佛一拳拳打在棉花上,还被对方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击。
挣扎吗?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是冒着军心崩溃、国内问责的风险继续强攻?还是承认失败,灰头土脸地撤军,承受一世英名尽毁的后果?
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报——”亲兵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后方急报!一支运粮队在距离大营八十里的黑风谷遭遇疑似林谷骑兵袭击,虽击退敌军,但损失粮车三十余辆!”
又一个坏消息!
帐内众将的脸色更加难看。后勤线始终无法完全保障,就像一根时刻可能被掐断的血管。
胥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压抑着风暴的死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漠,“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严密监视城内动向,尤其是……疫病的情况。另外,派人回国都……向陛下陈情,就说……敌军负隅顽抗,兼用奸计,我军虽屡破其谋,然攻坚确需时日,恳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并督促后方确保粮草畅通。”
他没有选择立刻强攻,也没有下令撤军。他选择了拖延,一种近乎鸵鸟般的拖延。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稳定军心,需要时间来观察城内疫情是否真的如传单所说那般严重,也需要时间……来等待国内的政治风向是否能出现一丝转机。
但这个决定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摇摆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