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战场的波诡云谲，从来都远非纸上推演所能尽数预判。
他凝立在风卷战旗的望楼之巅，目光紧锁着正面三处早已打成血肉磨坊的战场，正凝神思忖着，手中这最后一支预备队，投往哪一处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望楼下突然炸响一声撕心裂肺的急喊：
“报！！！公爷！紧急军情！！”
一骑探马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骑手下马，跑至望楼阶下，仰头嘶喊，声音里满是惊惶：
“西南！女儿河西岸！大队鞑子骑兵已渡河！观兵力绝不下两万！旗号混杂，正疾冲我大营侧后！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什么？！”
卢方舟心中猛地一震，握在千里镜上的指节骤然收紧，脸上露出了自开战以来首次显见的惊诧。
黄台吉竟还藏着一支人马！
赞画司反复推算的敌我兵力中，这支人马早被判定为回援辽东腹地，谁曾想，黄台吉竟是将其秘藏于锦州，待到今日决战，在双方拼尽全力、筋疲力尽的节骨眼上，从最意想不到的西南方向杀出，直扑明军大营侧后！
所幸卢方舟手中尚有机动兵力，中军预备队步骑各一万，他本想投入中路，给杜度致命一击、彻底拔除松山这颗钉子的。
惊诧仅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而今不过是调转锋芒，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伏兵。
身为掌控全局的统帅，明军雄厚的兵力底气与事先的周密部署，给了他从容应对危机的资本。
除了这支预备队，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张王牌可用！
眼神顷刻间恢复锐利与冷定，一连串军令从卢方舟口中脱口而出：
“传令！中军剩余所有机动兵力，步骑合计两万，即刻转向西南！务必将渡河之敌死死挡住、缠住！绝不准其冲击我主阵地侧后，搅乱全局！”
“再派飞骑，去小凌河方向，寻曹变蛟将军！传我令，无论其对阿济格部战果如何，立刻集结主力，弃一切非必要缴获，火速回援大营！”
话音未落，一直凝目西北小凌河方向的汤永怀突然激动地一拍栏杆，伸手指向远方，高声道：
“公爷！快看！那是不是曹将军的旗号？他好像已经回来了！”
卢方舟急忙举起千里镜，顺着汤永怀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西北方烟尘翻涌，一支骑兵队伍正沿着旷野疾驰而来，虽队形不如出征时那般严整，旗帜却依旧鲜明，尤其是那面熟悉的“曹”字大纛，在风里猎猎翻卷，格外醒目。
更令人欣喜的是，这支队伍周身漫溢着一股高昂到近乎亢奋的士气，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得胜凯旋的锐势。
“是变蛟！看来小凌河之事，已彻底解决！”
卢方舟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一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不再犹豫，将千里镜交予亲卫，转身便沿着望楼木梯快步而下。
不多时，曹变蛟率领先锋数千骑风尘仆仆赶至中军大营外围，一眼便望见了亲立营门等候的卢方舟。
他急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曹变蛟，幸不辱命！于小凌河畔击溃阿济格所部两万铁骑，阵斩无数，贼酋阿济格已被生擒！特回营缴令！”
周围值守的将士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小凌河大胜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提振了因多线苦战而略显紧绷的中军士气。
卢方舟大步上前，亲手将曹变蛟扶起，用力拍了拍他染血的肩甲，目光中满是激赏：
“好！变蛟，此战打得漂亮！雪耻建功，壮我军威！”
旋即，他话锋一转，伸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里已然烟尘渐起，杀声隐约可闻：
“然此刻战局陡生突变。黄台吉伏兵两万，自女儿河方向突袭我军侧后，来势汹汹。我中军预备队已先行前往阻击，变蛟，你麾下儿郎，尚可再战否？”
曹变蛟闻言，非但毫无半分疲态，眼中反倒精光暴涨，战意瞬间被点燃。
他刚经大胜，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听闻黄台吉藏有此等伏兵，竟是大喜过望，慨然抱拳：
“公爷放心！末将及麾下儿郎，锐气正盛！愿为公爷前驱，定将那西南鞑酋也擒来，献于麾下！”
“好！”卢方舟要的便是这股锐势，当即厉声下令：
“着你即刻统率本部回援兵马，汇合中军派往西南的两万劲旅，全军由你统一指挥！给我将这支鞑子，彻底击溃！”
“遵令！”
曹变蛟轰然应诺，脸上满是兴奋与凛冽杀意。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向身后已然听闻新战、个个摩拳擦掌的部下，高声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