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乃两事奏报。
其一，据京师最新线报，闯贼于京城推行‘追赃助饷’之事已近尾声。
据各方密探汇总估算，彼等自百官勋贵、内监豪商处榨取之金银，总计恐不下六七千万两之巨。”
“六七千万两……”
这天文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崇祯心上。
他脸上的肌肉难以抑制地剧烈抽搐，袖中的拳头瞬间攥得死死的。
想当初，京师危殆之际，他放下天子尊严，近乎哀求地让百官勋贵“捐输”助饷，到头来所得不过区区三十万两，还闹得朝野怨声载道，君臣离心离德。
可李自成的刀棍之下，短短数日，便是二百多倍的收获！
再联想到卢方舟数次大规模抄没叛臣、豪商的家产，传闻所得亦是海量财富。
崇祯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寒意，原来我大明并非真穷，穷的从来只有他这个天子，只有这座空壳般的朝廷！
普天之下的官员豪商，竟是坐拥金山银山，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而不拔一毛！
荒谬、讽刺、愤怒、悲凉……诸般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可不知是方才被卢方舟那骇人的军力冲击得有些麻木，还是心态已在乱世颠沛中悄然变了。
他竟没有像往常那般暴跳如雷，只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哼，扭曲的表情最终沉淀为一片死水般的冰寒。
卢方舟仿佛未察他的异样，垂眸继续道：
“其二，京师陷落之时，亦有许多忠贞之士，不负皇恩，慷慨赴死。
此乃臣收集到的殉国诸臣名单，虽未能尽全，亦可见我大明气节未绝。
待日后王师光复神京，当予以优恤褒赠，以慰忠魂，以励天下臣民。”
崇祯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纸笺。
目光扫过其上一长串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
孟兆祥、王家彦、施邦曜、凌义渠、吴麟征、刘理顺、王章……
这些人，有的崇祯很熟悉，有的仅在朝会时见过几面，此刻却都以最惨烈的方式，将“忠义”二字刻进了青史。
他逐行细看，指尖抚过那些墨痕，胸膛中那股冰寒渐渐被一丝酸楚的暖意取代。
原来，他的朝廷也并非全是张缙彦、周奎之流的贪生怕死之辈，仍有许多这般舍生取义的铮铮之臣。
良久，崇祯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朕知道了。天不佑大明，然忠义之气，终不绝于缕。这些忠臣，朕……愧对他们。收复神京之日，定当从优议恤，旌表门闾，以彰其节，以慰忠魂。”
这份名单，如同一簇微光，在他绝望的心底点亮了些许慰藉。
……
四月初五，宣府校场再度旌旗猎猎，鼓角震天。
较之前日的宣诏大典，今日的气氛更添几分肃杀激昂，一场规模宏大的出师誓师大典正在此举行。
崇祯依约莅临，端坐于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上。
他目光扫过台下军阵，卢方舟亲率的五万出征大军已列成森严方阵，气势如虹。
两万骑兵乘雄健战马，赤色披风随风翻飞，阳光下刀铳如林，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一万步兵队列整齐划一，燧发铳上的铳刺密密麻麻，列成一片森然的钢铁丛林，前排重装步兵手持的巨盾连结成墙，厚重无比。
两万辅兵簇拥着辎重车辆，井然有序地列于阵后。
所有将士皆昂首挺胸，目光炽热如燃，齐刷刷投向点将台。
卢方舟全身披挂亮银甲胄，腰悬尚方宝剑，立于高台中央，声若洪钟，字字铿锵地进行战前动员。
末了，他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北方，振臂高呼：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明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数万人的齐声怒吼如海啸般席卷校场，震得尘埃飞扬，连崇祯座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激昂的声浪中，大军开始依序开拔。
铁蹄踏地的轰鸣、步兵整齐的步伐声、车轮滚动的碾轧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滚滚向北而去。
崇祯扶着观礼台的栏杆，望着那支远去的铁流，望着阳光下耀眼的甲胄与刀铳，苍白的脸上竟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潮。
他在位十七年，内忧外患不断，见过的明军要么疲弱涣散，要么畏敌避战，从未亲眼见过如此雄壮、如此充满杀伐之气的军队出征，这支部队，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支明军都截然不同。
震撼之余，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王承恩能勉强听见：
“皆是虎狼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