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窗外,槐树的影子已经移过了石阶,太阳升得很高了。他才发现自己一整夜都没睡。
门被轻轻推开,沈知意端着茶走进来,脚步很轻。她见萧景渊还在桌前坐着,眉毛动了动,没说话,把茶放在他旁边。青瓷杯冒出一点热气,有淡淡的茉莉香。
“沧州来信了。”她小声说,“村里女人按图做了红薯糕,孩子吃了没拉肚子,还有人用荷叶包了送去邻村。”
萧景渊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没接话,看着摊开的食谱,忽然说:“我在想,为什么非要太子亲自写这些东西,下面人才肯动?”
沈知意走到桌子另一边,打开手里的折子:“户部压了三天回文,没人管赈灾后的重建。工部报修堤坝的文书,到现在也没批银子。可各州县送来的谢恩表却一封接一封,都说‘太子仁心济民’,但事情还是没人做。”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可听的人心里发紧。
萧景渊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百姓吃上一口饭,是感激你我。可官员呢?照样睡觉,照样拖着。做得好没人知道,做不好也没人管——这就是懒政的根子。”
沈知意没马上回答。她走到书架前,拿出几份简报,摆在桌上。这些是江南道和河北路的报告,灾情差不多,结果却差很多。一个州七天就完成了分粮登记,另一个州半个月还没清册;一个村子三天搭起粥棚,另一个还在等公文。
“你看这些。”她指着纸,“不是不能办,是不想办。没人催就不动,没人赏就不急。以前我们忙着救急,顾不上这些。现在灾情过去了,问题就出来了。”
萧景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他指着一份标着“迟滞”的州报问:“这个知州去年考评还是‘中上’?”
“按老规矩,只要不出错就算称职。”沈知意合上折子,“可称职不该只是‘没犯错’,还得看‘有没有做成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宫人在扫落叶。风吹进窗缝,掀起了桌上的纸角。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笑了笑,声音不大:“如果像御膳房评菜呢?做得好就奖钱,做得差就扣钱,是不是更用心?”
萧景渊看着她,眼神认真了些。
她说:“每十天太医署和尚食局查一次菜单,哪个厨子做的点心皇帝吃完,就记一次功,月底发赏钱;哪炉饼烤糊了,当值太监写检讨,主厨扣半月工资。连厨房都知道奖罚分明,朝廷反而不管?”
萧景渊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想这话的意思。然后他说,语气平常,却清楚:“就像我吃点心,好吃的记住名字,难吃的直接撤走。官也一样——办得好,升官给钱;办得不好,扣钱降级。”
“对。”沈知意点头,“不用大改制度,先从考核开始。每年评官绩,不只看文书齐不齐、礼节对不对,还要看实际做事:粮册登得快不快,工程修得牢不牢,百姓告状结案及时不及时。做得好的,公开表扬,加薪升职;敷衍了事的,记过,三年不准升官。”
萧景渊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你说得容易。那些老臣最讨厌‘改革’,一听‘考核’两个字,肯定跳起来骂祖宗规矩不能动。”
“那就不叫‘改革’。”沈知意淡淡说,“叫‘整顿吏风,以正朝纲’。名字好听些,他们也就闭嘴了。真要推行,也不用一下子全上。先选三个州试试,看一年效果。”
萧景渊沉默一会,忽然笑了:“你是拿我当挡箭牌啊。到时候奏章递上来,说我‘体察民情,思虑深远’,请行新考核法——我要是不同意,岂不是显得昏庸?”
沈知意也笑了:“殿下聪明,一点就透。我只是提个想法,最后还得您决定。”
“算了。”他摆摆手,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考绩拟议。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阳光照在纸上,映出淡淡的墨迹。她伸手摸了摸纸边,轻声说:“百姓不怕苦,怕的是苦了也没用。官也一样——不怕忙,怕的是忙了也没人看见。”
萧景渊停下笔,抬头看她:“所以你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有人记得,做得好不好,真的不一样。”
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钟鼓楼响了九下。宫道上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头。一夜没睡的疲惫涌上来,但他神情不像平时那样懒散。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考绩拟议”的纸,低声说:“以前我觉得,只要不当皇帝,混日子就行。可现在……好像也不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