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马车进了永安县。县衙的差役已经在城门口等着。带头的人穿着青布短衣,腰上挂着铜牌。见到安刻明,只微微弯了下腰:“通判大人让我来接您。天黑路不好走,您先去南郊驿站休息,明天再给您接风。”
安刻明下了车。他刚站稳,就看见那差役后面站着七八个闲汉模样的人。他们不看他脸,一直盯着他的行李。安刻明没动声色,只是点头说:“辛苦你们了。我一路累得很,确实要歇一歇。但我是来查账的,明天一早就要看三里屯和五柳村的灾粮发放册子,请告诉李大人,把这些准备好。”
差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安刻明走进驿站,两个书吏跟着搬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闲汉已经散开。一个蹲在路边吃烧饼,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玩着一把小刀。
夜里下了点雨。安刻明躺在硬板床上,听见屋顶漏水滴进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没睡,把白天记的事又想了一遍:三里屯去年报了三百亩荒地,可那里明明修了新水渠;五柳村领粮的人名单里,竟然有三个是县衙门房的亲戚。这些事经不起查。对方一直不给账本,越拖越可疑。
二更天,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坐起来,从鞋底拿出一本小本子,塞进被褥夹层。过了一会儿,门外响了敲门声,是他带来的老仆。
“大人,厨房送了姜汤,说是驱寒。”
安刻明皱眉:“这么晚送姜汤?让他们放下就行。”
老仆出去一趟,回来低声说:“人走了。但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写着‘快离开这里,别查三五’。”
安刻明接过纸条,在灯上烧了。火光照着他紧皱的眉头。他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空白药方背面写了几个字,封进信封,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叫来小书吏赵四。
“你今晚就走。不用回程,直接去京城。这封信交给东宫詹事府的周大人,让他亲手转给太子妃。”他顿了顿,“路上换三匹马,不要停。”
赵四接过信,低声问:“大人不派人护送我吗?”
“人多了反而惹眼。”安刻明摇头,“我这里有两名护卫,够应付表面的事。你只管快走。”
赵四走后,他吹灭灯,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安刻明带了一个书吏和两个护卫出发,直奔三里屯。路过一片麦田,几个农夫正在锄草。看到官差来了,都低下头。他下马走近,问一个老农:“去年发的救济粮,够吃多久?”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旁边突然冲出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一把拉住老农的手臂:“爹!县衙说了,不准乱说话!说了要挨打的!”
安刻明盯着那人,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做工精细,不像普通农户能有的东西。他没多问,转身继续走。
到了村里的粮仓,门锁着,墙上贴着县衙的封条,落款是“永安县通判李”,日期是昨天才贴的。
他让护卫撕开封条,推门进去。仓库空荡荡的,角落堆着几袋米,味道发霉。他抓了一把,米粒发黑,明显放了很久。
“去叫里正。”他说。
里正很快就来了,是个胖老头,满脸堆笑:“大人恕罪,这仓去年就清空了,剩下的都是喂牲口的。新粮还没拨下来,县里也没办法。”
安刻明冷笑:“那去年发给村民的三百石救济粮,是从哪来的?”
里正面色一变:“是……上面特批的……我只负责登记,不管来源。”
安刻明不再理他,转身出门。回去的路上,他又发现有人远远跟着,不像差役,也不像百姓。到村口时,一辆运粪的牛车横在路上。赶车的汉子蹲在路边抽烟,见他们来了也不挪车。
护卫上前交涉,那汉子慢悠悠站起来,说牛受惊了,得等它缓过来。安刻明站在车旁,看见车板底下沾着湿泥,泥里混着一点蓝色布条——和昨晚在驿站外吃烧饼那人衣服的颜色一样。
他没说话,绕路走了。
第三天,他改去五柳村。这次他换了便装,打扮成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进村。村里人见是个大夫,态度放松了些。他在一户老农家坐下,借把脉的机会打听情况。
老人哆嗦着说:“发粮那天来了三辆大车,米是白的,可不到半个月就生虫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盐商的车队,临时改成运粮车……我们签了字,拿了米,也不敢多问。”
安刻明点头,悄悄打开药箱夹层,把老人的话记在纸上,塞进去。临走时,老人偷偷塞给他一张破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辆车的路线,终点标了个“x”。
他收好纸,走出院子。正碰上几个孩子在巷口玩石子。其中一个瘦男孩抬头看他,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