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五个人,穿得都很旧,袖口磨坏了,鞋底沾着泥。他们围着一张歪腿桌子坐着,谁也不说话。桌上有半壶冷茶,一个碗倒扣着,像是摔过没扶起来。
“三天了。”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开口,声音很低,“前两天街上还在骂女人带兵,今天小孩都会唱‘娘子军威震南北’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碗跳了一下。
“我们花了三百两银子,买通说书的,雇人传话,往粥铺塞纸条。结果呢?人家一篇街贴,几张传单,全白费了。”
另一人冷笑:“你以为是钱的事?人家讲的是真事。姓沈的不出面,找了个青袍官,站街上念战报、读公文、引朝廷消息——句句都能查到。咱们编的‘秦侧妃私调边军’‘战报造假’,一听就不靠谱。”
“可她就是私自调兵!”一个瘦高个抬头喊,“边军南下,没走兵部流程,是她哥一封信调的!这还不算错?”
“算不算错不重要。”年长的老者慢慢说,“重要的是百姓信了。他们不管怎么出兵,只看打赢了,救了人。你现在说她不对,别人只会说你嫉妒。”
屋里又安静了。
窗外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灯边,慢慢被烤焦。
“那怎么办?”胡子男低声问,“就这么认输?国舅爷被贬,十三皇子关起来,咱们这些当官的丢了官,当兵的脱了甲,以后就当普通人?”
老者抬头:“我没说认输。”
他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约了个人,今晚见面。住在城南,没人知道他名字。都说他没官职,却懂六部的事;没权力,可连郎中都听他的话。前年户部改税,吵翻天,最后是个小官按他说的写奏折,皇上看了点头,就这么定了。”
瘦高个皱眉:“这种人会帮我们?他图什么?”
“图什么,见了才知道。”老者把纸推到中间,“但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上街跟我们打嘴仗。他会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动手。”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短,两下长。
几人抬头。老者点头,胡子男起身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披黑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嘴唇很薄。
他不说话,抬脚进来,转身关门。
屋里更暗了。灯光照到他胸前的衣服,深灰色,看不出是什么料子。
“你们想干什么?”他在桌边站定,声音平平的,像在问天气。
老者站起来:“让不该掌权的人,回到该待的位置。”
黑衣人轻笑一声。
“说得挺好听。”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脸,颧骨高,眼睛深陷,“你们输了,不是对手强,是选错了地方。百姓心软,几句真话就倒向那边。下次得换地方——得让他们不敢听真话。”
瘦高个忍不住问:“那你打算怎么做?写篇文章贴街上?”
黑衣人不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行字,墨迹还没干。
“这是三天后早朝的值班名单。”他指着第二行,“这个人,姓赵,工部郎中。三年前收了国舅爷五十两金子,修河堤时放过了三家包工头。后来没查出来,他也一直没站队。但他知道,自己有个把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如果他早朝时,当着百官的面,问一句‘太子妃插手军务,算不算越权’,你说……会不会有人跟着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胡子男盯着那张纸,好像怕它烧起来。
“你让他开口?”他问,“就靠这点旧事?”
“不用我逼他。”黑衣人收起纸,“他不开口,我就把账本送到御史台。他开口,只是说了一句该说的话——谁又能拦?可只要他开了口,后面自然有人接。一个人说,是闲话;十个人说,就成了风声。”
老者慢慢坐下:“你是想借他的嘴,点一把火?”
“火早就埋好了。”黑衣人声音更低,“你们之前传的话不是没用,是时候没到。现在秦侧妃名声好,人人都夸她,压住了不同声音。可只要有人先问一句,那些不敢说的就会觉得——原来也能说。”
他停了一下:“我不动手,不动兵,只让人开口。开口之后,风浪自然来。”
瘦高个咽了口水:“那你想要什么?钱?官位?”
黑衣人摇头。
老者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子打开一角,露出碎银和一块金锞子。
“这是我们剩下的钱。”他说,“事成之后,许你入阁参政。”
黑衣人看着袋子,没伸手。
“我不做官。”他淡淡说,“我要的,是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把袋子收进袖子。
“接下来几天,谁都别动。”他戴上帽子,走向门口,“等风起了,你们再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