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很久。
仓库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凌凡说:“老师,我想看。”
“为什么?”
“因为,”凌凡一字一顿,“我想知道这条河的最深处在哪里。哪怕我永远不会潜到那里,但知道它有多深,我在浅水区游泳时,心里才有底。”
陈景看了他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扔过来。
“只能在这里看,”老人说,“不能带走,不能拍照,不能告诉任何人。”
凌凡接住钥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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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铁皮柜的瞬间,灰尘像烟雾一样涌出。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档案袋,每个袋子上标注着年份和“废弃原因”。
凌凡抽出最近的一个袋子——去年的。
里面有三道数学题,手写在稿纸上,旁边有红笔批注:
“题1:涉及大学微积分前置知识,超纲,废弃。”
“题2:建模过程过于复杂,考场时间不足,废弃。”
“题3:标准答案不唯一,评分争议大,废弃。”
他盯着第三道题看了很久。
那是一道关于“城市交通流量优化”的题目,需要建立动态模型,但模型参数可以多解,导致最优方案不唯一。
命题组批注:“此题考察创新思维,但高考需要标准答案。遗憾。”
遗憾。
就两个字。
凌凡忽然感到一阵悲凉——这道题可能是一位教授精心设计的,想考察学生真正的建模能力。但因为“高考需要标准答案”,它被放弃了。
原来命题人也有无奈。
原来高考这张网,网住的不仅是考生,还有那些想出好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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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个小时废弃题后,凌凡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规律——
很多“废弃题”的思路,会在两到三年后,以简化版的形式出现在真题里。
比如五年前一道因“计算量过大”被废弃的物理题,三年后出现了一道思路类似但计算简化的真题。
比如三年前一道“涉及跨学科知识太多”的化学题,去年出现了一道只保留核心思路的改编题。
“所以……”凌凡喃喃自语,“废弃题不是垃圾,是种子。”
命题组把那些过于超前的、复杂的、激进的思路,像种子一样埋起来。等教学跟上了,等考生能力提升了,再把这些种子挖出来,修剪枝叶,变成真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能看懂这些“种子”,你就能提前两到三年,看见高考命题的未来方向。
这个发现让凌凡浑身战栗。
他不再是在研究历史。
他是在预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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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凌凡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用过去十年的真题数据,加上那些“废弃题”透露出的趋势,自己命制了一套“预测卷”。
不是胡乱猜测,是基于严格的数据分析——
哪些考点该出现了(按周期),哪些题型该升级了(按难度递进规律),哪些创新方向该尝试了(按废弃题演化逻辑)。
他命了数学、物理两科,然后发给陈景。
老先生的回复在深夜十一点传来:“来仓库,现在。”
凌凡骑着自行车冲进秋夜的冷风里。推开仓库门时,陈景正坐在幻灯机前,墙上投着那套预测卷。
“这道函数题,”陈景指着第一道大题,“你为什么把图像变换和实际建模结合起来?”
“因为过去三年,图像变换考了两次,都是纯理论,”凌凡呼吸急促,“按周期该考了,但单纯考变换太老套。而实际建模是上升趋势,所以我把两者结合——既考了该考的点,又符合创新趋势。”
陈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命制的这道题,和命题组今年三月份的一次内部研讨会上,某位教授提出的草案……思路相似度超过70%。”
凌凡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你的题更好,”陈景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道题,“因为你的约束条件设置更合理,数据更贴近真实场景——这是那位教授忽略的,他太注重理论完美,忽略了考场可行性。”
老人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凌凡,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越了‘考生’的范畴。”
“你在模拟命题人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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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从仓库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秋夜的风很冷,但凌凡浑身滚烫。
他骑着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心跳的波形。
脑子里全是那些图表、曲线、废弃题、命题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