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热气升腾,许天放下了水壶,开口了。
“两位领导批评得对。如果在东山搞高科技研发,那就是在盐碱地里种兰花,必死无疑。”
第一句话,就是自我否定。
正准备承受反驳的毛英和陈伟斌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正如陈司长所言,现在是做组装生意的黄金时代。”
许天的设想只是为了后续布局提供土壤,简单来说,就是留一个口子。
许天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要有地皮,有工人,就有订单,就有外汇。我也知道,这时候搞什么孵化器,既不讨好,也不出政绩,甚至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这份设想,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五年,甚至十年后的东山。这是一份土壤改良计划,而不是现在的收成报告。”
“我们都在欢呼加入世贸组织,认为广阔的市场大门打开了,好日子来了。但我想请教两位领导一个问题。目前国内最火的Vcd和dVd产业,一台卖六百块,我们的企业能赚多少?”
陈伟斌皱了皱眉:“这是市场行为……”
“不到十块钱。”
许天直接给出了数据。
“核心解码芯片是别人的,机芯读写头是别人的。还有那个所谓的6c联盟正在起草协议,每生产一台dVd,我们要交近20美元的专利费。“
“一旦这个协议落地,国内几千家组装厂,要么倒闭,要么沦为免费苦力。”
“我们都在庆祝入世,都在谈人口红利。但我看到的是,我们正处于微笑曲线的最底端。”
许天环视一周,吐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现在赚的,不过是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的那点辛苦钱。我们在给别人打工,还在为自己当了世界工厂而沾沾自喜。”
“我们出土地、出污染、出廉价劳动力,赚取最微薄的加工费。这种模式,五年行,十年行,但二十年后呢?”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这是当时部委高层最头疼的痛点。
许天见状继续抛出问题:
“当人口红利消失,当土地成本上升,我们拿什么去竞争?难道东山县要在低端产业链的泥潭里打滚一辈子?”
毛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许天直视毛英:“毛司长,您说我画蛇添足。不,我这是在留火种。”
“我这个孵化基地,不是要去造原子弹,我也没那本事。我是想给那些搞进口替代的小企业一口饭吃。”
“哪怕只是把那一根连接线的成本降下来,哪怕只是把一个小小的温控探头做成国产化,不再受制于人的专利勒索,这就是东山的胜利,也是国家产业链安全的一块砖!”
“我不求现在出政绩,我清楚一步一个脚印的重要性,所以这只是个设想,还需要后续在细化敲定各种细节。”
许天继续观察两位领导,他们依旧是摆着倾听的姿态。
许天心里顿时有谱了,毕竟在这个年代谈科技,谈孵化,步子迈太快,反而不好。
但因为这次的谈话,能给国家起到提醒或者注意到这方面,那么布局就会容易些。
许天,清了清嗓子,说道:
“家电产业园是为了能给后续发展这个基地提供资金。这个基地后续建成也许五年、十年都没动静。”
“但我希望能给未来留一条路。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国外稍微设立一点技术壁垒,我们的企业就只能跪着求生存。”
但在场的人都是在这个国家最顶级权力中枢行走的精英,政治敏感度极高。
陈伟斌原本有些不屑的眼神变了。
“技术壁垒……”
陈伟斌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有点意思。身在基层,却在操心中南海该操心的事。”
戴雨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许天。
他听不懂,但许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悲壮,让他这个只想捞政绩的市长感到羞愧。
萧长华更是心神巨震。
他原以为许天只是个懂经济、会手段的干吏。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是什么?
这是走一步看十步的战略家!
是在盛世危言中保持清醒的守夜人!
毛英沉默了片刻,再次翻开了那个附件,这一次,她看得比之前仔细得多。
良久,她合上文件,脸上的冷硬消融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陈伟斌“:老陈......”
陈伟斌强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许天同志。”
毛英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许天伸出了手:
“你刚才的预判和想法,我会一字不改地写进这次的调研报告。”
许天握住了那只略显粗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