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的大脑“嗡”的一声,再次陷入一片空白,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被巨大的、荒诞的、冰冷的事实狠狠击中的麻木与轰鸣!
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褪去了多年前的稚嫩青涩,被岁月和职业妆容描绘得更加精致,却也留下了些许生活痕迹的淡影。皮肤依旧很白,是那种近乎没有血色的冷白。眉毛修剪得整齐,画着精致的眉形。眼睛依然很大,但没有了之前的清澈和光芒,此刻因为职业微笑而微微弯着。鼻梁挺秀,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她因为微笑而微微牵动脸颊肌肉时,那脸颊上,悄然浮现的一对深深的、甜美得甚至有些俏皮的——酒窝。
以及,那即便在略显宽松的制服衬衫下,依旧能清晰勾勒出的、傲人而饱满的胸部曲线。
酒窝……傲人的胸脯……
这两个特征,如同两把早已锈蚀、却瞬间被记忆的强酸洗亮、寒光刺目的钥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插进了高伟记忆中最底层、最尘封、也最不愿轻易触碰的那把锁里!
“咔嗒。”
尘封的箱笼轰然洞开,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带着那个遥远年代特有的、混合着工业机油、廉价香皂、集体宿舍汗味和年轻肉体躁动气息的味道。画面如同老式电影胶片,带着噪点和划痕,一帧帧强行插入他此刻的视界:
闷热的南方夏夜,简陋的出租屋里、曾与他紧紧相拥、带着汗意的、青春丰满的身体……
唐欣。
她是唐欣。
那个他在南下打工、进入第一家电子厂时认识的女孩。那个和他一起在流水线上熬过无数个日夜、在出租屋里用微薄的工资规划过可笑未来的唐欣。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高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他瞪大眼睛,看着几步之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带着职业化微笑的脸,脑海中一片惊涛骇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怀里宇涵轻微的鼾声,身边宇轩困倦的嘟囔,店内流淌的音乐,甚至罗珂身上那件烟粉色大衣柔和的色泽……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褪色、远去,化为模糊的背景音和虚化的光影。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张带着酒窝的脸,和那双此刻也正望着他、眼底深处最初是职业性的平静、随后渐渐被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回忆、以及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的眼睛。
唐欣显然也认出了他。
就在高伟的目光与她对上、脸上无法控制地露出如同见鬼般震惊神色的瞬间,唐欣脸上那完美的职业微笑,几不可察地僵硬、凝固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如同探照灯,飞快地、仔细地扫过高伟的脸——那张褪去了少年青涩、增添了成熟沉稳、却也刻上了岁月风霜和明显养尊处优痕迹的脸。她的视线扫过他价值不菲的手表,他质地精良的毛衣,他怀中抱着的、穿着讲究的孩子,以及他身边另一个同样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震惊、错愕、茫然、一丝久远记忆被触动的恍惚,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她眼底迅速混合、翻腾,又被她强大的自制力狠狠地、强行地压了下去。但她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紊乱了一下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高伟的胸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个跨越了漫长时光和无数人生际遇的、猝不及防的、陌生的故人。
就在这时,或许是高伟长时间的沉默和怪异的神情让罗珂感到了些许不自在,她轻轻咳了一声,又转了个身,让自己的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也似乎是在提醒高伟回神:“高伟,你觉得到底怎么样嘛?好看的话,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似乎并未察觉到高伟与这位女导购之间那无声的、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神交流。她的注意力更多在自己试穿的衣服上,以及孩子们困倦的状态上。
罗珂这声轻柔的呼唤,将高伟从那种溺水般的震骇与回忆泥沼中猛地拽出了一点。他猛地意识到——罗珂在场!他的妻子,他两个孩子的母亲,就站在这里,一无所知!而对面,是他十多年前的旧情人,一个他早已抛诸脑后、甚至很少想起的过往!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他绝不能,绝不能在这里,在罗珂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绝不能让她知道唐欣的存在,绝不能让她察觉到他与这个女导购之间那不堪的过往!
强烈的求生欲和掩饰本能,如同肾上腺素般注入高伟僵硬的身体。他几乎是榨干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他自认为自然、实则可能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迅速从唐欣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罗珂身上,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