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老树妖生前的意思——如果还能叫生前的话——直接把他的残根埋在了万妖坛下。没有棺椁,没有仪仗,就在坛边挖了个坑,把那些已经木化的根须放进去,盖上土,立了块简单的木牌。
木牌上只刻了三个字:传薪者。
赤炎站在墓前,看了很久。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木牌轻轻摇晃。他想,苍松长老这八百年,见过妖族最鼎盛的时代,见过人族崛起后的压迫,见过黑水泽的血腥,见过观测者的冰冷。但最后这几个月,大概是他最像“活着”的时候——不是作为一棵树活着,是作为一个文明的守护者活着。
“长老走前留了话。”白眉祭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狐妖看起来又憔悴了些,这些天他既要主持文明钟的后续维护,又要提防观测者的新渗透,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抹了炭。
“什么话?”赤炎没回头。
“他说,文明像火,得有人添柴,有人扇风,还得有人……把火星子吹到更远的地方。”白眉走到墓边,将一捧新采的草药放在木牌前,“添柴的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扇风的是你们这些中坚,而吹火星子的……”
他顿了顿,看向万妖坛方向。
坛下,一群半大孩子正围着云影,听她讲解文明钟上的符文。这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到十二三岁,有妖族的,也有人族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衣服,小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严肃的神情。
“是他们。”白眉轻声说。
赤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群孩子里,他看到了那个狼族的小女孩——她叫小夜,之前刻木片给万妖坛的那个。也看到了几个人族孩子,其中有个特别瘦小的男孩,正踮着脚试图摸钟上的刻痕。
“学宫现在有多少孩子?”赤炎问。
“正式登记的,三百七十二个。”云影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有更多在观望。很多家长还是不放心,怕孩子学了没用,不如早点帮忙干活。”
“得让他们看到用处。”赤炎说,“光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看到——识字的孩子能看懂告示,知道哪里危险;会算数的孩子能帮家里算账,不会吃亏;懂历史的……懂历史的孩子,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就不会轻易被观测者的鬼话骗走。”
云影点头:“所以我打算从明天起,让孩子们参与一些实际工作。比如帮忙清点仓库物资,绘制简单的防御图,甚至……去联合工坊打下手。”
“会不会太危险?”白眉皱眉。
“危险的不是工作,是无知。”赤炎说,“让他们在安全的环境里学,总比哪天观测者打进来,他们什么都不会强。”
正说着,那个叫小夜的狼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云影老师!”她气喘吁吁,“我、我把今天学的符文画下来了!您看看对不对?”
云影接过石板,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那是一枚基础的“防护符文”,虽然线条稚嫩,但结构完全正确。
“谁教你的?”她问。
“是鹿婆婆!”小夜指着不远处一个鹿族的老婆婆,“她昨天来学宫听课,今天就教我们了!她说她虽然老了,但记性还行,能帮一点是一点。”
云影和赤炎对视一眼。鹿婆婆是城里有名的采药人,不识字,但记性确实好。看来“学生教学生”的模式,已经开始自发扩散了。
“画得很好。”云影把石板还给小夜,“不过这里要改一下——”她用手指在石板上修正了一个笔画,“这个转折要更圆润,不然能量流不通畅。”
“哦哦!”小夜眼睛亮晶晶的,掏出炭笔就开始改。
“对了小夜,”赤炎蹲下身,“你父亲……同意你来学宫吗?”
小夜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变小了:“阿爹……阿爹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他说等开春了,就送我去舅舅家学织布。”
赤炎心里一沉。这种观念在妖族里很普遍,尤其是那些传统部落。女子负责织布、采药、照顾家庭,男子负责打猎、战斗。学习?那是祭司和贵族的事。
“那你觉得呢?”他问,“你觉得学这些有用吗?”
小夜抬起头,看着赤炎,又看看云影,最后看向万妖坛上那口钟。
“有用。”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前天晚上敲钟的时候,我阿爹看不懂墙上的告示,是我念给他听的。大前天分粮食,是我算清楚家里该分多少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阿娘以前总说,咱们狼族是被赶到北边的,低人一等。但我学了历史才知道,咱们狼族在冰原上活了三千年,熬过了七次大灾,靠的不是低头,是团结,是记住。”
赤炎看着她那双还带着稚气但异常认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苍松长老最后那句话。
火星子,已经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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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学宫正式开始了“实践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