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北疆局势日益紧张,契丹骑兵频频异动,北伐的筹备已进入最关键阶段,大量的粮草、军械、民夫都需要倚重相对安定富庶的西川来提供。此刻若是因为猜忌而贸然对西川动手,更换大将,清洗官员,必然会引起巨大的动荡,甚至可能逼反那些骄兵悍将,届时内乱一生,北伐大业必将付诸东流,这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更何况,江南还有吴越王钱俶、吴王李煜名义上尊汉实则割据,北方契丹强敌环伺,内部稳定压倒一切。
帝王的权衡之术,霸府权臣的平衡之道,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既要确保中枢的权威能够直达地方,消除任何可能割据的隐患,又要维持大局的稳定,保证北伐这盘大棋能够顺利走下去。既要用人不疑,给予前方将帅足够的信任与权柄,又要设置必要的监督与制衡,防范于未然。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在令人窒息的、长达数十息的寂静之后,赵匡胤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直接将赵光义那似乎还要继续引申、发挥的势头彻底打断:
“寡人,知晓了。”
只有这简短的四个字。没有对赵光义慷慨激昂的陈述做出任何评价,没有对西川的局势给出任何判断,没有斥责,也没有下令彻查,甚至连“曹彬”或者“吕端”的名字都未曾提及。然而,这极致的平静,反而比雷霆震怒更让殿内百官感到心惊肉跳。熟悉大将军秉性的人都深知,他越是沉默,越是言语简短,往往意味着他思虑越深,所谋越大,后续可能采取的动作,也就越是惊人。
赵光义心中顿时一喜,他知道,火候已经足够,这把猜疑之火,已然成功地在他这位皇兄的心中点燃,并且开始蔓延。过犹不及,若再不知进退,继续逼迫大将军立刻表态,反而可能引起猜忌和反感。他极其适时地收住了话头,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因“言语过激”而产生的“惶恐”,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而顺从:“臣……臣只因忧心国事,心急如焚,言语之间若有失当、激切之处,还望王上恕罪。然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为江山社稷计,伏乞王上圣心独断,明鉴万里。”
赵匡胤没有再看他,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奏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神色各异、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那眼神中的阴霾似乎已然隐去,重新恢复了权臣的深沉与莫测。他抬手,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声音淡漠地说道:“西川之事,关系重大,容朕细思。若无其他紧要政务,便……退朝吧。”
“退——朝——”内侍总管拉长了尖细的嗓音,如同一声敕令,终于打破了紫宸殿内那持续了太久的、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凝重气氛。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山呼“恭送大将军”,然而这呼声,比起往日,少了几分整齐划一,多了几分仓促与心神不宁。
赵匡胤站起身,紫色的亲王袍袖拂过蟠蛟金座的扶手,他迈步离去,步伐看似与平时无异,但一些细心的老臣还是能看出,那步伐似乎比往常略显沉重了几分,袍服的衣摆,在御座台阶上拖曳而过,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赵光义一眼,但他那微微锁住的眉头,以及离去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思虑,都清晰地预示着——西川的风波,绝不会因这次朝会的结束而平息,相反,这或许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幕。如何处置西川,如何平衡曹彬的功勋与潜在的威胁,如何确保北伐大业不受影响,这一切,都需要他这位宋王大将军独自权衡决断。
赵光义低着头,混在躬身行礼的百官之中,随着人潮,缓缓退出紫宸殿。当他走到那高大的殿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般地扫过远处正簇拥着离去的几位曹彬旧部将领的背影,他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冽的弧度。
殿外,晨雾早已散尽,明媚的春光洒满了汴京皇城的朱甍碧瓦,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云锦朝服,泛着有些刺目的光泽。他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步棋,已经成功地走了出去。吕端在西川的遭遇,是探路的石子;而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这番“添火”之奏,则是投下的猛料。两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