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殿下设立此副使一职,秩同正使,赋予直奏之权,其用意,便是要打破此等局面!” 赵光义的声音略微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在空中虚劈一下,动作干脆利落,“要加强中枢对西川,尤其是对钱粮命脉的掌控!”
吕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微微抬头,与赵光义的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那道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你此去,” 赵光义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点,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敲打吕端的心弦,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明面上,定要恪尽职守,全力配合转运使工作。” 他刻意加重了 “配合” 二字,身体再次前倾,几乎要越过书案,“他仍是正职,你需给予足够的尊重,转运司的一应常规事务,不可掣肘,甚至要主动分担。要让人看到,你吕端是去做事,是去帮衬,而非去捣乱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吕端的脸,见对方垂首恭听,才继续道:“这一点,至关重要,关乎你能否在西川站稳脚跟!你可明白?” 说罢,他抬手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吕端。
“下官明白。” 吕端重重点头,弯腰的角度又深了几分,袍角几乎触到地面,“初来乍到,不宜树敌,当以谦和勤勉示人。” 说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紧张,也是对前路凶险的预判。
“很好。” 赵光义满意地点点头,将茶杯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即,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如同暗夜中的寒星,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但,这仅仅是表象!是你披在身上的一层外衣。”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吕端面前。暗紫色的锦缎袍角扫过地面,带着一阵微风,沉香的气息愈发浓郁。他停下脚步,与吕端相距不过三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吕端耳中:“在你谦和办事的外衣之下,隐藏着你真正的使命!”
吕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赵光义身上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着自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第一,” 赵光义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几乎要碰到吕端的鼻尖,眼神锐利如鹰,“你要利用你稽核账目、监察仓储之权,暗中详查!仔细地查!” 他加重了 “暗中” 和 “仔细” 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厉,“曹彬那些旧部,在地方上,在转运司内部,究竟有无贪墨亏空?有无中饱私囊?有无政绩上的夸大不实之处?”
他绕着吕端走了一圈,脚步声在书房里回荡,如同敲在吕端的心上:“哪怕是再细微的瑕疵,再不起眼的漏洞,都要给我揪出来!记住,是暗中查访,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走到吕端身后时,他突然停下,声音陡然提高,“若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吕端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衫。他猛地转身,对着赵光义躬身:“下官谨记!定当隐秘行事,绝不泄露半分!” 转身时,他的袍角不小心扫到了书案的一角,带倒了一支毛笔,“啪” 的一声落在地上。他心中一紧,慌忙想去捡,却被赵光义抬手制止了。
“无妨。” 赵光义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厉色从未出现过。他走回太师椅旁,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羊脂玉佩,继续把玩着,“第二,你要设法,一步一步,分润转运司之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转运使掌总,但你秩同于他,在某些具体事务上,尤其是在钱粮调度、账目稽核方面,你要逐渐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和决策参与度。”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玉佩的边缘,“要巧妙地让下面的人知道,有些事,不仅正使管得,你这位副使,同样管得,而且能直达天听!”
他将玉佩重重按在书案上,发出 “嗒” 的一声响:“但要做得自然,做得有理有据,让人抓不住把柄。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是在夺权,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在为朝廷办事,为转运司分忧!”
吕端垂首听着,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赵光义的话。分润权柄,谈何容易?沈义伦是曹彬的同僚,转运司的人大多是曹彬旧部,自己一个 “外来者”,想要撬动他们的利益,无异于与虎谋皮。
“易直,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此事之要害。” 赵光义身体靠回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吕端,“你不是去与曹彬旧部争一时之短长,你是要去埋下一根钉子,扎下一颗楔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要让他们感觉到束缚,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要让他们行事,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心所欲!”
吕端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这任务,何其艰巨,又何其凶险。他是在要求自己,去撬动一个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下,” 吕端斟酌着词句,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