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缓缓坐回帅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他并非不知道赵光义与王全斌等人有所往来,甚至隐约知晓赵光义曾给王全斌去过信。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二弟在军中拓展影响力,为将来做准备,只要不过分,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需要光义作为臂助。
然而,王全斌在蜀地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得到光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纵容?光义在信中到底说了什么?是否暗示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王全斌误以为可以不顾后果,只要最终稳定局势即可?
二弟……他是不是太心急了?赵匡胤在心中默念,一股寒意沿着脊椎升起。他想起光义近年来在朝中不断安插亲信,结交文武,势力膨胀得很快。他原以为这是二弟有能力、有担当的表现,可以替他分忧。但现在看来,光义的心急,似乎已经超出了辅佐的界限,甚至开始干扰他的整体布局,为了培养自己的军功势力,不惜默许甚至鼓励王全斌行险,最终却导致了如此灾难性的后果!
他是不是觉得,孤这个兄长,坐这个位置太久了?一个更尖锐的念头冒了出来,让赵匡胤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母亲杜太后临终前的兄终弟及之语,想起光义日渐增长的权势和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锐气。这次蜀乱,若真与光义的暗中推动有关,那其性质就极其恶劣了!这不仅仅是无能,更是为了个人权势,不惜损害国家利益,动摇国本!
看来,是对他太过放纵了……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二弟,挑战他的权威,破坏他辛辛苦苦打下、并正在努力经营的江山!统一大业尚未完成,内部就先因争权夺利而生出如此大的祸端,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必须敲打!必须让光义,以及朝中那些看清局势、蠢蠢欲动的人知道,谁才是这片江山真正的主人!谁才有最终的决断权!
而曹彬……赵匡胤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沉稳的奏报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其中欣慰和赞赏占据了主导。
国华……不愧是国华!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庆幸。
曹彬提前预警,证明了其洞察力和责任心。在成都大掠中,曹彬竭力约束部下,保护府库、安民救火,在东路控制区维持了秩序和稳定,这展现了他的仁德和治军能力。面对王全斌的烂摊子和叛军的威胁,他没有意气用事,也没有盲目出击,而是整军备战,同时紧急奏报,请求明确授权,这体现了他沉稳的性格、大局观和恪守臣道的本分。
尤其是在对比了王全斌的推诿卸责和可能存在的赵光义的私心之后,曹彬这种忠诚、能干、又不逾矩的表现,显得尤为可贵。这才是他赵匡胤需要的、可以托付大事的臣子!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若非曹彬在东路稳住阵脚,只怕此刻蜀地已彻底糜烂,消息传开,江南、北汉皆要蠢蠢欲动!赵匡胤心中一阵后怕。曹彬的存在,如同在即将倾覆的危墙下,支起了一根坚固的柱子。
怒火、对二弟的失望、对曹彬的欣赏、对大局的忧虑……种种情绪在赵匡胤心中交织、碰撞。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断——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处理蜀乱,同时借此机会,整肃内部,明确权力格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恢复了那个杀伐果决、乾坤独断的大将军、宋王的威仪。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寂静的节堂内回荡:
传赵普、沈义伦、楚昭辅即刻入府议事!
命枢密院即刻拟定蜀地处置方略!
还有……去请晋王过来。在说到晋王二字时,他的语气微微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片刻之后,核心幕僚赵普、枢密副使沈义伦、三司使楚昭辅匆匆赶到,感受到节堂内凝重的气氛,皆屏息凝神,肃立待命。稍后,晋王赵光义也快步走入,他面色如常,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赵匡胤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曹彬和王全斌的两份奏报,让内侍递给诸人传阅。
当赵光义看到曹彬奏报中关于北军暴行和叛乱缘起的详细描述时,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当看到王全斌那份推诿责任的奏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众人都看完,节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匡胤的目光首先落在赵光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重:二弟,你之前,似乎很看好王全斌?
赵光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兄长的质问来了。他连忙躬身,语气沉痛地说道:大哥明鉴!臣弟……臣弟亦是受王全斌这厮蒙蔽!只知其勇,未知其暴虐无道至此!竟将大哥托付之大事,败坏至此!臣弟识人不明,亦有罪责,请大哥责罚!他毫不犹豫地将王全斌抛了出去,并主动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