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声突兀而粗鲁的吆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顿时打破了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尊严。随行的蜀宫旧人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露出惊恐万状的神色,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被吓得往母亲怀里缩去。孟昶的脸色更是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紧紧抓住了车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屈辱的火焰在他眼中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曹彬眉头微微一皱,尚未开口,他身后的曹珝已然按捺不住,猛地策马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蜀公车驾,奉旨北上,太保亲自在此主持送行仪轨,岂容你在此无礼咆哮,肆意核查?所有车驾、行囊、人员,皆已由太保府属官逐一查验登记,造册备案,何来违禁之物?尔等速速退下,休得扰乱了行程!”
那北军稗将仗着是王全斌的亲信,平日骄横惯了,又自诩是“胜利者”,哪里把曹珝这个年轻将领放在眼里,梗着脖子,脸上横肉抖动,抗声道:“末将奉的是王招讨之命,需严防奸细混迹、违禁物品流出成都!事关重大,谁知道你们东路军查得严不严?有没有徇私?万一出了纰漏,谁担待得起?!” 他这话语,不仅质疑东路军,更是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曹彬。
此言一出,不仅曹彬这边所有的将领士兵皆怒目而视,手按上了刀柄,连那队北军看守中有些头脑稍清醒的士卒都觉得此言太过鲁莽无礼,面露尴尬之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曹彬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稗将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他没有怒斥,没有高声争辩,甚至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招讨是让你来护送蜀公车驾安全离境,还是让你来此……故意刁难,折辱朝廷欲待彰显之仁德?”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基于身份与道理之上的巨大压力。那稗将被他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升起,张了张嘴,还想强辩什么,却被曹彬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完全慑住,后面那些准备好的蛮横话语竟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由红转青,僵在了原地。
曹彬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他转而面向自己的队伍,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将士,朗声下令,声音沉稳有力:“吉时已到,启程!”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东路军骑兵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般,率先开动,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护卫在车队的两侧及前方。马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嘚嘚”声响,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势。孟昶的车队随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之声,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重量。那队北军看守,在那稗将悻悻然、却又不敢再阻拦的目光中,只得灰溜溜地、显得有些狼狈地跟在了庞大队伍的最后方,与前方井然有序的仪仗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拙劣的附庸。
曹彬翻身上马,行在队伍一侧,并未与孟昶车驾并行,也未再过多交谈。他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这份沉默的、强大的护卫,这种在最后时刻依然尽力排除干扰、维护其基本尊严与行程顺利的举动,与北军看守的粗鲁无礼、刻意刁难形成了云泥之别。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送行的队伍蜿蜒而行,穿过成都城东的街巷,逐渐驶向城外官道。道路两旁,早已聚集了不少被允许前来观望的成都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站在官兵划定的界限之后,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支特殊的队伍。看着曾经统治这片土地数十年的主公,就这样在异国军队的“护送”下离开,每个人的心情都如同这冬日的天气,冰冷而沉重。
人群之中,议论声细碎地响起,如同风过草丛:
“看呐,那就是曹太保的队伍,瞧瞧这气势,这整齐劲儿,真是王者之师啊……”
“好歹……好歹还给主上留了份体面,没有用囚车木笼……”
“听说北边来的那些军爷,凶神恶煞,连主上宫里的妃嫔宫人都敢欺辱,东西抢掠一空……”
“唉,国破了,还能怎么样?能这样安安生生地走,没有受那披枷带锁的屈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曹太保是讲道理的人,他手下兵也规矩。要是换成城西那些……唉,不敢想……”
“不知道此去汴梁,是福是祸啊……但愿陛下与宋王真能如曹太保所说,宽仁以待吧……”
“咱们以后,又是汉民了……”
这些议论声,饱含着感慨、同情、无奈以及对未来的迷茫,细碎地飘入寒风中,也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