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原蜀军中的神弩手,右手在城破最后的混战时被流矢所伤,伤口不深,却因被俘后得不到及时处理,加上营养极度不良,已然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他因无法完成今日分配的搬运石料的沉重任务,蜷缩在角落里,被一名巡视的北军队正发现。
“妈的,装死是吧?想偷懒?” 那队正捂着鼻子,满脸厌恶地瞥了一眼他那肿胀流脓、颜色可怖的手腕,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根用来固定帐篷的粗大硬木棍,狠狠砸在那溃烂的伤口上。
“啊——!” 神弩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脓血和腐肉被这一棍砸得四处飞溅。
周围目睹这一幕的降卒们皆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哪怕只是出声制止。那北军队正似乎很满意这种杀鸡儆猴的效果,看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得意地狞笑着,又上前用穿着铁钉军靴的脚狠狠踹了那已蜷缩成一团、不住抽搐的神弩手几下:“没用的废物!明天要是再干不了活,就直接把你扔出去喂野狗!省得在这里浪费粮食!”
类似的场景,几乎每日、在每个降卒营寨的不同角落,以各种形式重复上演着。恐惧与愤怒,如同不断积蓄的洪水,被一道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堤坝——求生的本能和对朝廷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强行压抑在死寂的表象之下。但这堤坝正在被日复一日的饥饿、病痛、侮辱和死亡迅速侵蚀,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只待那最后一丝裂缝的出现,便是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决堤之时。
城东,曹彬的临时帅府(原蜀国一处皇室别苑)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虽无城西那般直白的血腥与哭嚎,但无形的压力仿佛实质般弥漫在空气里,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曹彬一身略显陈旧的常服,未着甲胄,独自站在那座精心制作的蜀地沙盘前,身形挺拔如松,眉头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沙盘上山川地势、城池关隘栩栩如生,河流用染蓝的丝线标示,道路以细沙勾勒,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绝非这些自然与人工的造物,而是那几个被特意用醒目的红色小旗牢牢钉住的点位——那正是城西几座主要蜀军降卒大营的所在。
红色,代表着危险,代表着极度不稳定,代表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灾难。
“父帅,” 曹珝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来到曹彬身侧,语气沉重地汇报着刚刚汇总而来的探马情报,“北军对降卒的克扣和虐待,非但未有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了。据多方核实,粮饷实际发放不足定额五成,且多为霉变掺沙之物,难以入口。殴打辱骂已成常态,各营伤病情况严重,因冻饿、伤病或虐待而死者,日有所闻,已无人详细统计。如今各营降卒,表面沉默,实则怨气积郁已如即将喷发之火山,一触即发。”
曹彬的目光依旧凝注在那些刺眼的红色小旗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光滑的木制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仿佛在为他内心焦灼的思虑打着节拍。他何尝不知?那些红色,在他眼中早已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一个个不断升温、内部压力持续增大的火山口,岩浆正在地下奔涌咆哮,寻找着任何一个薄弱的突破口。
“王全斌……他这是要行险,要孤注一掷。” 曹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对局势失控、对同僚倾轧、对无辜生命即将遭受涂炭的深深无力感,“他在玩火,不,他是在我们脚下堆积干柴,泼洒火油,只等一颗火星,或者……他亲自去点燃那引线。”
“他为何要如此?” 曹珝年轻英挺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愤慨,他虽已历经战阵,但对于这种赤裸裸的、近乎自毁长城式的权谋算计,仍感到难以理解,“逼反这数万降卒,于他有何好处?一旦叛乱爆发,烽烟四起,平定起来岂不更加麻烦,损兵折将,甚至可能动摇我们在蜀地的根基?届时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曹彬缓缓转过身,走到南面的窗前,推开一丝缝隙,让外面清冷而带着烟火余烬味的空气透进来一些。他望着西边天际那抹被城市混乱气息晕染得有些浑浊的亮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被苦难笼罩的营寨。他缓缓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好处?在他和他的同谋者看来,好处太多了,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其一,可以借叛军之手,‘合理’地消耗掉这些他们眼中‘不安定’、‘浪费粮食’的降卒,省去日后长期看管、安置的麻烦,甚至还能在事后向朝廷报功,言称‘临机决断,平定降卒大规模叛乱’,将一场人祸粉饰成一场军功。其二,制造巨大的混乱,用血的事实来证明我先前‘怀柔安抚’、‘严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