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的诊治结果,更是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
她站在芭蕉叶的阴影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被万人敬仰、跳进洪水里救人的大英雄,结果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皮外伤,身体好得像头牛。反倒是那个被他救回来的“护卫”,却元气大伤,需要卧床静养。
这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吗?
可哪有主将安然无恙,却让手下人遭罪的道理?这不合逻辑。
在袁瑶所熟知的那个世界里,上位者的性命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保护主将,牺牲再多的护卫都是理所应当。别说一个护卫,就是为了父亲的大业,让她去联姻,去牺牲,她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这是刻在她们这些世家子女骨子里的规则。
可姜云,却为了一个“护卫”,亲自跳进了能吞噬一切的洪水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伪君子,会做这种毫无利益、甚至可能赔上性命的买卖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巨大的石块,投入袁瑶那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她发现,自己之前对姜云建立起来的那个“卑劣、虚伪、好色”的形象,正在一点点地崩塌,碎裂。
她站在芭蕉树的阴影里,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也吹得她心里一片冰凉。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旅人,眼前一片迷雾,分不清方向。
主院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了。仆役们各自散去,喧嚣了一晚的府邸,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袁瑶也准备回去了。今夜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身影。
是孙尚香。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独自一人,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客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的方向却异常明确。
她走到了姜云卧房的门口。
袁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看到孙尚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竟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房门,被从里面轻轻地关上了。
“咔哒。”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仿佛一道惊雷,在袁瑶的脑中轰然炸响。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与鄙夷。
孤男寡女,夜半私会!果然是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姜云,白天刚当完救世主,晚上就原形毕露,迫不及待地要与美人共度春宵。而那个孙尚香,看着英姿飒爽,骨子里也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可这股愤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更深沉的困惑所取代。
为什么?
孙尚香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可以等到天亮,明明有无数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感激。可她却选择了这种最直接、最不计后果、最容易让自己身败名裂的方式。
她不怕吗?不怕被人发现,不怕被府里的女主人刁难,不怕传出去之后,自己再也无法嫁人吗?
她就这么……心甘情愿?
袁瑶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孙尚香扑进姜云怀中时,那张满是泪水却又写满安心的脸。她忽然明白了。
对于那个女孩来说,姜云,或许已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和归宿。在经历了生死一线后,任何的世俗礼法,任何的名声贞洁,在那个能给她带来绝对安全的怀抱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能让一个如此骄傲的女子,放下一切,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一生……这需要何等的魅力?或者说,这需要何等的恩情?
袁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袁绍,河北的霸主。他身边也有无数的女人,她们对他敬畏、讨好、谄媚,想从他身上得到权力、地位和荣华富贵。但袁瑶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的眼中,看到过像孙尚香眼中那样,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可以托付生死的信赖。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兄长袁熙。他曾经拥有过甄姬,可他得到了她的心吗?如果当初,面临生死危机的不是姜云,而是袁熙,甄姬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答案,不言而喻。
这一刻,袁瑶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姜云这个男人了。
他似乎是个伪君子,巧舌如簧,玩弄权术。可他又会为了一个护卫,奋不顾身地跳入洪水,做出连最重情义的豪杰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他似乎是个好色之徒,身边美女环绕,关系暧昧不清。可那些天之骄女,却又一个个心甘情愿地为他倾心,为他付出,甚至为他赴死,仿佛他是什么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他身上充满了矛盾。
卑劣与高尚,狡诈与仁义,滥情与深情……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竟如此诡异地,同时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更深了。几颗残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