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江油田的干部、职工代表,排着长队,向孙德海的遗像鞠躬、献花。很多人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尤其是那些与孙德海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老部下。
他们或许知道老书记有些缺点,有些官僚,贪恋位置,但绝不相信他会故意草菅人命,更想不到他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遗像上那张熟悉的脸,很多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命运,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
郑局长作为现任局长,也强打精神,念了悼词,几度哽咽。他的悲伤是复杂的,有对老搭档突然离去的痛心,有对自身前途未卜的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这套将死人推出来“顶罪”的冰冷程序的深深寒意。
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躲过了“主要责任人”的铡刀,但处分绝对轻不了,局长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他看着孙德海的遗像,心里默默地说:老孙,你先走一步,在下面等等我,咱哥俩,说不定很快又能见面了。
追悼会在一片压抑的悲戚和官样文章的肃穆中结束了。孙德海的骨灰,被家属安葬在了油田的公墓。墓碑上,刻着“中国石油集团总公司苏江油田原党委书记孙德海同志之墓”,生卒年月,以及“为石油事业奋斗终身”的挽联。
他的一生,似乎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一个“因公殉职”的、负有事故主要领导责任的、前油田党委书记。
“腊子河”特大安全事故,似乎也因为孙德海的死亡和迅速被定性为主要责任人,而逐渐从舆论的风口浪尖、从上级严厉追责的焦点中,慢慢降温、淡化。
调查还在继续,问责也在进行,但方向和力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更多的板子,打在了苏江油田内部那些“具体”的责任人身上。
生活服务公司的赵书记、钱总被迅速免职,但是免于移交司法机关(算是他们掩口的报答)。
一批相关的中下层干部(科级和股级)受到党纪政纪处分;甚至被起诉。
郑局长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调离领导岗位,安排了一个闲职(总公司副总经济师),算是“平稳着陆”。
石油总公司层面,除了那位出席追悼会的副总经理象征性地做了一个“检讨”,邹同河本人,以及总公司领导班子,仿佛从这场导致十八人死亡、一名正局级干部猝死的惊天事故中,神奇地“脱身”了。
至少,在明面上的责任追究中,他们安然无恙。孙德海的死,像一块吸满了污水的海绵,将大部分的火力和罪责,都吸附、承载了过去。
看起来,似乎真的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事故有了“交代”,责任人受到了“严惩”,上级的怒火得到了“平息”,舆论的热度开始“降温”。
邹同河稳坐钓鱼台,总公司秩序“井然”。只有孙德海,永远地躺在了冰冷的地下,带着“主要责任人”的标签,以及额头上那个早已愈合、却无人再提及的伤疤。
还有那十八个淹死在腊子河浅水里的冤魂,他们的家庭,依然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公正的交代。
邹同河在办公室里,听完了关于事故处理“顺利”推进、孙德海追悼会“圆满”举行、各方面情绪“基本稳定”的汇报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水马龙,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冷酷的笑意。
孙德海死得好啊。死得真是时候。用他一条老命,换来了大局的“稳定”,换来了他邹同河的“安全”。虽然过程惊险,虽然当时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但结果,是好的。这就是政治,残酷,但有效。至于良心?那是什么东西?在权力和自保面前,一文不值。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准备批阅。仿佛“腊子河”事故和孙德海的死,只是一段已经翻过去的不愉快插曲。
办公室已经彻底打扫干净,换了新的地毯,那个被电话簿砸裂的书柜玻璃门也换上了崭新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仿佛那个暴怒的下午,那个倒下的人,从未存在过。
然而,真的过去了吗?
孙德海是死了,但他的死亡,真的堵住了所有的漏洞,掩盖了所有的问题吗?那封正在通过威廉陈的隐秘渠道,向中纪委最高层传递的、关于朱世崇累累罪证的举报信,正在路上。
油城那边,威武油田与油城市地方势力的博弈日趋白热化。
邵远华的硬顶拒绝,像一根刺,扎在邹同河的心头。
还有苏江事故本身,那十八条人命,真的能用孙德海一人的死亡完全抵消吗?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那些目睹了整个过程、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的苏江油田干部,真的会永远沉默吗?
邹同河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去想。他以为风暴已经过去,自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油老大”。
但他没有意识到,孙德海的死,或许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