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安早已按捺不住,小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歪歪扭扭地跑去。三岁孩童的步履尚不稳当,小小的身子在略显空荡的庭院里显得有些蹒跚,但那份奔向母亲的急切与渴望,却如此清晰。
“娘……娘亲!”
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欢喜,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个素衣的背影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心脏。哼唱声早已停止,她整个人僵在了摇椅上,一动不动。
这声音……
这声音是……
无数个破碎的、模糊的梦境瞬间涌入脑海。梦里,似乎总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呼唤,有一双小小的、温暖的手在拉扯她的衣角,有一个带着奶香的、柔软的小身体依偎在她怀里……但那一切总是朦胧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浓雾,醒来后便只剩下心口空落落的钝痛。
她曾以为那只是伤病带来的幻觉,是头脑混乱的产物。可此刻,这声音如此真切,如此清晰地响在耳边,近在咫尺。
不是梦。
李语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娃娃,正仰着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期盼,有毫不掩饰的亲近,还有一丝小小的、因奔跑而泛起的红晕。
这张脸……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不,不仅仅是见过,是……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陌生的、汹涌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瞬间模糊了视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那么滚落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裙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眼眶发热,心里某个被遗忘的、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软软的一身“娘亲”和这张小脸,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正汩汩地流淌出来。
疼。心口好疼。不是受伤的疼,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愧疚、茫然、失落,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紧紧拥抱眼前这个小人的强烈冲动所带来的疼痛。这三年……这丢失的三年里,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这个孩子……她的孩子……是怎样长大的?有没有人欺负她?她哭的时候,谁在哄她?她饿的时候,谁在喂她?她第一次叫娘亲的时候,自己又在哪里?
无数的疑问,无数的自责,无数的酸楚,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小安安原本满怀期待地看着转过身来的娘亲。娘亲好漂亮,虽然脸色有点白,眼睛有点红,但就是很好看,和梦里模模糊糊的影子有点像,又好像不一样。可是,娘亲为什么看着自己就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她记得外祖母和爹爹说过,娘亲生病了,不能太吵,不能吓到她。是自己声音太大,吓到娘亲了吗?还是……娘亲不喜欢自己?
小孩子的思维简单而直接。看到最想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流泪,那份期待瞬间被巨大的惊慌和委屈取代。小嘴一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终于——
“哇——!”
她也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转身,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朝着院门口的父亲跑去,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爹爹!呜呜呜……娘亲不喜欢安安!娘亲看到安安就哭!呜呜呜……安安好疼……安安心里好疼好疼!” 她扑到李长修腿边,紧紧抱住父亲的小腿,把小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长修的心,瞬间被女儿这绝望的哭声揪紧了。他弯腰将哭成泪人儿的小安安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安安不哭,不哭啊,爹爹在,娘亲没有不喜欢安安……”
可小安安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沉浸在被“娘亲讨厌”的巨大悲伤里,哭得直打嗝。
而院中的李语嫣,看到女儿转身跑开,她依稀记得在蓝田庄子见过,但印象模糊,然后放声大哭,喊着“娘亲不喜欢安安”,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是的……不是的……娘亲没有不喜欢你……娘亲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空白的三年,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鲜活的、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流得更凶。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去追那个哭着跑开的小小身影,却又因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巨大惶恐而顿住,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在别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