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内只剩三人。李丽质已摘了帷帽,小脸犹带几分后怕,但更多是对表哥长孙冲下场的复杂情绪。小安安则乖乖坐在父亲腿上,抱着新得的布老虎,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这,又看看似乎放松下来的爹爹。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长孙无忌看着坐在对面的外甥,这个失而复得、如今却已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与陌生的皇长子,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起方才陛下御书房中那番关于未来储位的谈话,想起李长修那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却已让陛下都为之侧目的、针对世家门阀的凌厉手段。打压五姓七望,这是何等庞大而危险的棋局?长孙家虽非五姓那样的顶级门阀,但也世代官宦,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亦有诸多产业田庄。一旦这场风暴掀起,长孙家能独善其身吗?是会随之倾覆,还是能借势更上一层楼?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而眼前这位外甥,显然已是陛下、太上皇、皇后共同认定的未来。与他合作,或者说,紧紧跟随他,或许是目前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近乎残酷地处置了冲儿,以示决绝与投诚。
只是……这份投诚,对方是否领情?方才那一句淡淡的“够了”,是谅解,还是仅仅是不屑与一个小辈计较?他这位舅舅,在对方心中,又有多少分量?
种种思绪翻腾,让这位惯于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首辅,此刻竟有些忐忑。他甚至不敢先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对方更深的不满。毕竟,冲儿今天的冒犯,往深了说,未尝不是他这做父亲的管教不力,而当年长修流落民间,他这个舅舅,又何尝能完全撇清干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长修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然后抬眼,看向神色复杂、坐立不安的长孙无忌,嘴唇微动,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舅舅。”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长孙无忌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长修。那眼神平静,没有怨怼,没有疏离,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的疲惫与温和。
舅舅……
他……他还肯叫自己舅舅!
不是“长孙大人”,不是“国舅爷”,而是“舅舅”!这个称呼,瞬间击碎了长孙无忌心中那层用权势、算计和惶恐筑起的壁垒。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被自己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粉雕玉琢的婴孩,看到了妹妹那时充满幸福与希望的笑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激动猛地冲上鼻腔,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才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长……长修……舅舅……舅舅对不住你……”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把脸,试图掩饰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是舅舅不好……当年……当年没能护好你,让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这么多年,舅舅心里……一直……”
“舅舅,” 李长修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没有那些经历,也就没有今日的长修。您不必为此自责。”
他顿了顿,看着长孙无忌泛红的眼睛,语气轻松了些:“今日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带两个孩子来长安逛逛,看看我们合伙的那铺子筹备得如何了。逛得饿了,孩子也累了,想着在这长安城里,您这儿也算是我半个‘家’,就厚着脸皮过来,想蹭舅舅一顿便饭。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空手上门,舅舅莫要见怪才好。”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轻轻揭过,也将自己此行定位为一次寻常的、晚辈到长辈家蹭饭的“家访”。既给了长孙无忌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并未将长孙冲的冒犯过多放在心上,更无意借此立威或追究。
长孙无忌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懂了外甥话中的深意与善意。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激。长修这孩子,不仅才华绝世,心胸更是开阔,懂得体谅人!他不仅没有怪罪,反而主动缓和关系,以“家人”相待!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长孙无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懊恼,之前的忐忑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属于长辈的急切与疼惜,“你肯来舅舅这儿,肯叫这声舅舅,舅舅高兴还来不及!什么礼不礼的,一家人,说这些就外道了!那就是把舅舅当外人!”
他一边说,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