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潘世衡在后方看着,心中焦急。
他的目光不断瞟向工地中央那个土堆——心腹还没回来,土堆上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工地中央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从土堆方向,笔直地延伸出来,尽头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龙骧虎步走出。
十余名劲装护卫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潘世衡的瞳孔,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缩成了针尖,虽距离尚有百余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那身姿步态,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还有那十余名护卫——那些人走路的姿态,手按腰间的位置,那种训练有素、杀气内敛的气质,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拥有的护卫!
这时,他派出的心腹终于连滚爬爬地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大、大人……土堆上那人……是、是……”
“是谁?!”潘世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心腹颤声道:“是……是皇上!小的看清了,绝对是皇上!还有那些人……他们腰里别的是短铳!是正军中最新式的短铳!”
嗡——
潘世衡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
真是陛下!
陛下就在那儿,站在那群“暴民”前面,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兵马。
怎么办?
认罪?跪地求饶?
不……不能认。
赵延年已经栽了,永城的账肯定被查了,一路查上来,他潘世衡绝对脱不了干系。
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族。
可是……不认?
那是皇帝!天子!
弑君?他不敢。
电光石火间,潘世衡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心腹整了整官袍,催马上前几步,运足气力,朝着那靛蓝色的身影高声道:“前方何人?!竟敢冒充天子,煽动民变,罪该万死!”
他要赌一把。
赌皇帝轻车简从,没有足够的证据立刻办他。
赌这上万灾民虽然拥戴皇帝,但面对军队不敢真的动手,赌他能把水搅浑,把“皇帝亲临”说成“奸人冒充”,然后趁乱……
李嗣炎停下了脚步,站在通道尽头与潘世衡隔着百步对视。
晨光洒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潘世衡,河南布政使,二品大员,上任前入朝觐见,朕亲赐的官服,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认得朕了!”李嗣炎语气森然,面对对方装傻充楞的行为,既愤怒又觉可笑。
潘世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好个贼子!竟敢直呼本官名讳,还妄称‘朕’!天子圣驾岂会轻至此地?
尔等分明是乱党奸细,假冒天威,蛊惑民心!来人——”
他猛地指向李嗣炎:“将此贼子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啊?不是你来真的!——马德彪愣住了。
他看看潘世衡,又看看远处的疑似皇帝的人,作为武官,他入朝觐见的次数少,官职又低,压根见不着皇帝的长相,但那种气度……
“马军门!还不动手?!”潘世衡厉喝,
马德彪一咬牙,朝部下挥手:“上!拿下那贼子!”
十几名刀盾兵硬着头皮上前,谢小柒和罗网卫同时动了,纷纷举起手中乌黑锃亮的短铳。
整整几十把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上前的兵卒。
“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谢小柒的声音冰冷。
兵卒们僵住了,火铳他们见过,但这么精良制式统一的短铳,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有正军中的少数精锐才装备。
这些人是……天子近卫?兵卒们回头看向马德彪,马德彪也惊呆了。
潘世衡见状,心知不妙,嘶声喊道:“不要怕!他们的火铳是假的!是贼人虚张声势!马德彪,让你的人冲上去!”
但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动,仿佛又千军万马在奔腾。
东侧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一条黄龙滚滚而来,烟尘中旌旗招展,甲胄反射着朝阳的金光,马蹄声如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不过片刻,一支铁骑已冲到工地外围,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将八百武备兵,和潘世衡等人反包围起来。
来人,清一色头戴樱盔棉甲,金饰镶边,肩甲张角——禁卫军的标志性装束。
人人肩扛燧发长枪,腰佩刺刀,马鞍旁挂着短铳,队伍中央一面猩红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