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自比。他是真觉得,今夜这碗滚豆腐,比他坐在金銮殿上快活。”
话音未落,忽听仓院正门外传来异动——车轮滚滚,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石、人声呼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高门门缝里透进来,光影乱舞像一群躁动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拍门声急促如擂鼓。
院中算盘声戛然而止,王干炬与老宋头对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补丁官袍,推门而出。
老宋头慌忙提起桌上的油纸灯笼,小跑跟上。
两人刚走到前院,守仓的老吏已颤抖着拔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车轴吱呀作响,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堆得小山似的,麻绳勒进袋口,在火把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为首的是个身形清癯,面皮白皙的老者,身穿绯红四品官袍,外罩半旧的黑绒披风,三缕灰白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正是归德知府赵延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衙役,个个举着火把,腰佩腰刀,火光映在刀鞘上冷光凛冽。
“王知县!”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本府刚从亳州回来,路过永城,忽然想起一事——”赵延年语气温和像是在拜访好友,在空阔的仓院里清晰可闻。
“上月为赈济亳州流民,从你永城仓借的那三千五百石粮,今夜总算凑齐了!特来归还!”
闻言,王干炬愣住了,站在灯笼昏黄的光圈里,心里没由来一阵恶寒。
老宋头提着灯笼的手在抖,光影随之晃动。
李嗣炎在月门阴影处止步,谢小柒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罗网护卫如鬼魅般散开,隐入廊柱与柴垛的阴影中,手已按上腰间的短铳扳机。
“赵府台,”王干炬上前两步拱手,言语里透着浓重的困惑。
“那批粮……是调拨亳州赈灾的官粮,有户部批文、府衙公文为凭,并非私借。既非私借,何来‘归还’之说?”
“诶!”赵延年摆手,笑容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王知县,你就是太较真!官粮借调也是粮嘛,本府今夜还你,你收下便是。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干炬身后的仓房,声音拖长:“你永城仓……不缺这三千五百石?”
这话里有钩子,若王干炬说不缺,那便坐实了永城仓有亏空——不然为何拒绝还粮?
若说缺,就得收下这批来路不明的“粮”,将永城仓的账目彻底搅浑。
王干炬沉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麻袋,麻袋口子扎得严实,在火把光下静静堆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夜风穿过仓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扯他袖子,被王干炬猛地甩开。
这赵延年是想把那一套鬼把戏!用在自己身上............
偏房的油灯光透过窗纸,映在他半边脸上,灶上那锅豆腐早已凉透,凝了一层白脂。
咸菜的咸苦似乎还留在舌尖,混着豆腐的豆腥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唱的那句,“皇帝老子不及吾”,喉头一哽,只觉得讽刺至极。
皇帝在千里之外的金銮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谈论的是天下大势、边疆军务。
他怎会知道,在这中原小县的破旧粮仓里,一个七品知县的脑袋,正悬在算盘珠子上,随着每一笔账目的进出而摇晃?
“府台大人,这粮,恕下官不能收。”
王干炬终于开口,言辞拒绝,并且抬头直视对方道:“永城仓的每一粒粮,入库有凭,出库有据,经手人画押,时日、数目、用途,皆记录在册。
今夜若收了这无凭无据之粮,仓账便再也对不上,日后朝廷若来巡查,下官…无法交代。”
哼!赵延年的脸沉了下来,火把在眼中跳动,就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在听到小小县令的回答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白皙的面皮绷紧,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王干炬!”他不再称“王知县”,直呼其名,冷得如腊月寒冰。
“本府好心还粮,你倒拿起乔来了,你永城仓的账对不对得上,与本府何干?本府今夜只问你一句——”
他上前一步,绯红官袍几乎贴上王干炬补丁袍的衣角:
“这粮,你收,还是不收?”
二十余名衙役齐刷刷上前半步!腰刀与刀鞘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火把高举,光影将王干炬瘦削的身影围在中间,宛如实质压迫感汹涌袭来。
月门阴影里,李嗣炎的手指,在腰间短铳的枪柄上轻轻摩挲,木质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雕花的金属扳机触感冰凉。
他盯着王干炬挺直的背影,想看看这颗“搁在算盘上的脑袋”,今夜会不会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