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蔓延到五月,从叶县、堵阳扩散到淯水两岸,最终波及了大半个南阳。十七个县先后报告了疫情,染病者数以万计。太守府各曹掾史全部冲上一线,有的在隔离所值守,有的在乡间巡查,有的在医馆帮忙熬药。不少人也染上了病,发烧、咳嗽、浑身无力,好在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当然,死的人也不少。最多的一天,卫铮接到各县汇总的报告——死了近两百人。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二堂,面前摊着那份报告,很久没有动。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案上,照在那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上。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青霉素、链霉素、红霉素……那些名字他记得,可怎么提取、怎么培养,他一窍不通。他恨不得把脑子剖开,从那些尘封的记忆里翻出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东西。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数字一天天增加,看着那些名字从活生生的人变成薄册上的一行记录。
陈觉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道:“君侯,该歇了。”
卫铮摇摇头,将那份报告收好,问:“各县的帐篷和药材,都调拨到位了吗?”
“叶县的还差一些,明天一早就送过去。”陈觉顿了顿,又道,“君侯,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卫铮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案头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各县的调拨文书、物资清单、疫情报告,一摞一摞地送过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红笔用得最快,几天就要换一支。有时候批着批着,笔尖就停在了半空,盯着那些数字发呆——这个县又多了三例,那个县又死了一个。他能做的,只是调拨更多的药材,派更多的人手,尽量把每一个病人安置好。可病人太多了,医馆不够用,隔离所也不够用。他让人把城外的几座旧仓库都腾出来,临时改成了隔离点。又让各县照此办理,能多收一个是一个。
张仲景坐镇城外的隔离点,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他的几个弟子也跟着他,日夜轮班,熬药、诊脉、记录病情。药灶从早到晚不熄火,一锅接一锅地熬,药汤装在木桶里,一桶一桶地抬进隔离区。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熬不过去。每天早上,隔离点门口都会抬出几具尸体,用草席裹着,等着家属来认领。有时候等了一天也没人来,只好由官府统一安葬。
卫铮派去保护张仲景的卫兵,也不得不加入抬运病人的队伍。起初还有人抱怨,说自己是来当护卫的,不是来当苦力的。可看到那些病人躺在泥地上呻吟的样子,抱怨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后来便没人再说什么,默默地抬、默默地搬,忙完了就站在一旁,望着隔离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沉默不语。
就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蔡琰临盆了。
那是三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卫铮正在二堂批阅文书,忽然听到后宅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手边的竹简被碰落一地,也顾不上捡。他快步走到内宅门前,却被侍女拦住了。
“府君,夫人吩咐了,您不能进去。”
卫铮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他听到里面传来蔡琰压抑的呻吟声,听到稳婆低声的叮嘱,听到侍女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门外,一遍一遍地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里面传出来,清脆响亮。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到门口,隔着门缝让他看了一眼。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却很有力。卫铮想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刚从隔离点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好好照顾夫人。”他隔着门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后来陈觉告诉他,那天夜里,他在二堂坐了很久,案上的文书一份也没批。
蔡琰生产之后,卫铮更不敢进后宅了。他把自己隔离在二堂,吃住都在那里。每天忙完了,就站在二堂与后宅之间的那道墙下,隔着墙问几句。蔡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有些虚弱,却很平静:“夫君放心,我和孩子都好。”
他便也回一句:“好。你好生歇着。”
有时候想多问几句,又怕耽误她休息,便只站在那里,听墙那边的动静。听到孩子的哭声,听到侍女们轻声说话,听到蔡琰偶尔的咳嗽——他的心就揪一下。可他能做的,也只是站在那里听。
直到孩子过了满月,疫病也渐渐消退,他才终于走进了后宅,第一次抱到了自己的女儿。那是四月廿二,孟夏时节,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一团团的,白得像雪,红得如霞。孩子已经长开了些,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卫铮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手都在抖。蔡琰靠在枕上,看着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夫君,抱孩子不是抱兵器,不用那么使劲。”
卫铮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臂弯里,看着她那小小的、皱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