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卫铮又走到饮水处——这里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是以甘草煮的凉茶,专为防治秋燥。两个妇人正忙着给往来民夫士卒舀水,见卫铮来,有些手足无措。
“不必多礼。”卫铮自己舀了一碗,一饮而尽,“茶水要一直备着,尤其是午后,最易中暑。”
“哎!哎!”妇人们连声应着,眼中满是感激。她们都是士卒家眷,被安置在城内织补、炊事,每日也有口粮可领。这在从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巡视到东北角时,卫铮看到了特别的一幕:这里正在修建一座突出城墙的马面。但与别处不同,主持这段工程的竟是个跛脚汉子——正是那日校场上因腿疾落选的中年人。
“你叫……”卫铮回想名册。
那汉子慌忙放下夯杵,单膝跪地:“小人牛敢,见过明府!”
“起来。”卫铮打量他,“我记得你,石锁举得动八十斤,箭射得准,可惜腿脚不便。现在做什么活计?”
牛敢起身,赧然道:“蒙明府不弃,让小人做了这段马面的工头。小人虽骑不得马,但筑墙打铁这些力气活,还能干。”
卫铮细看那马面。基座以青石砌成,高出地面三尺,上接夯土墙体,形如半圆,突出城墙五尺。更妙的是,马面内侧还留了暗道入口,可通城墙内部的藏兵洞。
“这设计是你想的?”卫铮指向暗道。
牛敢搓着粗糙的大手:“小人从前在代郡当过戍卒,见过鲜卑人攻城。他们云梯钩住城墙,守军若只在垛口后放箭,总有死角。若有马面突出,则可三面射敌。至于这暗道……”他压低声音,“是小人偷师蒲师傅的——冶铁坊的炉子下有通风道,小人就想,城墙里也可以修通道,让兵卒快速调动。”
卫铮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拘一格用人才。腿脚不便又如何?这牛敢对城防工事的理解,远胜许多健全人。
“这段马面修好后,你来当守长。”卫铮当即决定,“配二十弩手,专司此段防务。”
牛敢浑身一颤,眼中蓦地涌出泪来,重重磕了个头:“谢明府!小人……小人必以死相报!”
离开北墙时,日头已近中天。卫铮心中颇感欣慰:筑城与练兵并进,新兵在劳作中锤炼体魄、磨合团队,更在竞争中激发了血性。而那些被淘汰转为民夫的旧县兵,在严格管理下也不敢懈怠——毕竟,民夫的待遇虽不及士卒,却也比从前克扣后的饷粮实在多了。
回到县寺,陈觉又呈上一封书信,这次是来自钜鹿。
卫铮拆开封泥,展开素帛。田丰的字迹瘦硬峻峭,如断金切玉:
“卫县令台鉴:
丰自钜鹿一别,倏忽半载。每闻北疆烽燧,未尝不拊膺长叹。今得君书,邀赴平城,共御边患,此正丰平生之志也。
尊函所述平城困局:户籍淆乱、田亩荒芜、狱讼积山、胡骑频扰。此四患者,实乃边郡通病。然察君施政:筑城练兵,示之以威;赈济孤寡,怀之以仁;澄清吏治,立之以信。有此三端,平城可治。
丰本寒微,略通刑名律令,粗知筹算谋划。承君不弃,愿效犬马。现已摒挡行装,即日北上。预计八月底前后可抵平城。沿途当细察民情地势,以备咨议。
另,闻君麾下有关羽、张武等猛将,此诚御外之利器。然边郡治乱,首在内政。丰至日,当先理积案、清户籍、核田亩,此根基不固,虽有关张之勇,亦难久持。
时值秋掠,胡马正肥。君宜早备。丰当昼夜兼程,以期早达。
钜鹿田丰 谨拜
光和二年八月己未”
“好!好一个田元皓!”卫铮击节赞叹,“句句切中要害!”
陈觉也读罢书信,感慨道:“田先生真国士也。未至平城,已洞悉症结。尤其这‘内政为基’之论,与少主‘先固根本’之策不谋而合。”
卫铮小心收起帛书,如获至宝:“元皓一来,平城司法、赋税、田亩诸事,便可理顺。先民,你这些日子暂理刑狱,辛苦了。”
陈觉拱手:“分内之事。只是……”他苦笑,“积案百余,牵涉豪强、兵痞、流民,盘根错节。属下虽竭尽全力,也只理清三成。田元皓至,确可解燃眉之急。”
“待元皓到后,你便专心协助我总揽军政。”卫铮走到堂中悬挂的平城人事图前,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卫兴掌练兵,张武、王猛、杨氏兄弟各司其职;赵敢掌城防;李胜掌户籍钱粮;待公明至,可领一军专司机动作战。而元皓……”他的手指落在“司法”“赋税”“田政”三个位置,“便是将这些串联起来的枢轴。”
他转身,眼中闪着光:“先民,你发现没有?咱们这些人,正在一点点拼成一张大网。武有关羽、张武、卫兴,文有你、元皓、李胜,匠有蒲山,谍有杨家兄弟,地方有赵、孙、周三家制衡……待这张网织成,平城便是铁板一块,进可北击鲜卑,退可固守待援。”
陈觉深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