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羽林、虎贲系统里那几个紧要的中郎将职位,哪一个不是张让、赵忠等以及自己一系的宦官集团或者皇族宗室等重要人物的亲眷子弟所把持?那是维系他们内外权势的纽带,轻易动不得。卫铮此次“猎虎”之功,虽在明面上被粉饰成了天子的英武,但知情者如陛下,卫铮本人,乃至如他蹇硕,都心知肚明这功劳究竟属谁。再让卫铮这样一个知晓内情、且能力出众的年轻人长久地待在天子身边,担任宿卫,陛下每次见到他,恐怕都会想起那惊魂一刻,想起自己的无力与依赖,这确实会让天性骄傲(尽管能力平庸)的陛下感到难堪和别扭。如此看来,外放为官,将卫铮调离中枢,既酬了功劳,又遂了陛下的心意,无疑是最佳选择。
那么,外放何处?授予何职?蹇硕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忽然,前几日偶然听闻的一件小事浮上心头。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果然成功地将榻上刘宏飘忽的思绪吸引了回来。
“陛下,”蹇硕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种分享趣闻的轻松语调,“奴婢近日在坊市间,听闻市井小民、甚至一些文士都在传唱一首小诗,颇为新奇,与往日那些辞藻华丽的诗赋大不相同。”
“哦?”刘宏正被封赏之事搅得心烦,闻言倒也提起了一丝兴趣,懒懒地问道,“是何诗句,竟能入得你蹇硕的耳?”
蹇硕微微躬身,用一种带着市井气息、却又刻意放缓的节奏,轻轻吟诵起来: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
诗句平白如话,毫无雕琢,却像一幅生动的画卷,将农人辛苦劳作的情景展现在眼前。刘宏初时还带着几分随意,听着听着,却渐渐坐直了些身子。这诗与他平日听惯的庙堂雅乐、辞赋华章截然不同,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歌功颂德,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真切感,描绘的是他最陌生、却又构成这个帝国根基的庶民生活。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诗句在一声深沉的自省与愧疚中结束。寝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此诗……倒是质朴自然,颇有新意。”刘宏沉吟着评价道,他虽昏聩,基本的文学鉴赏力还是有的,“作者是何人?竟有这般体恤民瘼的心思?莫非是哪位不得志的地方循吏?”
蹇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躬身道:“回陛下,据奴婢所知,作此诗者,非是旁人,正是今日护驾有功的羽林右监丞——卫铮,卫鸣远。”
“什么?是卫铮?!” 刘宏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从榻上坐起,眼睛瞪得溜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诗句中那位因目睹农人辛苦而“念此私自愧”的、充满悲悯情怀的文人形象,与今日在密林中那个如同战神般与猛虎搏杀、浑身浴血的悍将联系在一起!这反差实在太大了!一个能写出如此贴近民生、心怀愧疚诗句的年轻人,和一个能力搏猛虎的勇士,这两种特质,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难以置信地重新品味着那几句诗,“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断难写得如此真切。而最后那“念此私自愧”,更是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自省与良知。
“卫铮……卫鸣远……” 刘宏喃喃念着,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他饶有兴趣地反复咀嚼着这首诗,越品越觉得意味悠长。这卫铮,不仅能武,居然还能文?而且这文还不是那种掉书袋的酸腐文章,是能直指人心、反映现实的真文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刘宏的脑海,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纠结与烦恼!
“既能体恤民情,又有胆魄勇力,更兼忠义之心……如此人才,放在朕身边做个宿卫,岂非大材小用,屈才了?” 刘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蹇硕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如……不如就外放他个县令!让他去亲民官任上,一展抱负!既酬其功,又用其才,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主意一旦确定,刘宏只觉得浑身轻松,一直压在心头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