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请问,若是茶水泼上去的,这水渍应当是‘由外向内’渗透,且边缘模糊,对不对?”
监院一愣,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确是如此。”
“可是大人请看。”赵晏指着书页内侧,也就是靠近书脊的一处,“这里的污渍,却是‘由内向外’洇开的!而且……这根本不是茶渍!”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是……油渍!”
“油渍?!”监院大惊,连忙凑过去闻了闻。
果然,一股淡淡的灯油味扑鼻而来。
“这……”监院愣住了。
“茶水怎么会变成灯油?”赵晏目光如刀,直刺刘管事,“而且这油渍已经干涸,显然不是刚刚泼上去的,而是……早就有了!”
“刘管事!”赵晏一声厉喝,“你这茶水还没泼到书上,书里就已经有了油渍!这分明是你早就动了手脚,想借着泼茶的机会,把这毁书的罪名……栽赃到我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刘管事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那……那是你刚才看书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刚才?”赵晏冷笑一声,“我刚才看书,连灯都没点,哪里来的灯油?”
“而且……”
赵晏猛地合上书本,将其重重拍在案上。
“你说我毁了这本书?”
“好!那我便当着监院大人和诸位同窗的面,把这本书……背一遍!”
“背?!”
全场哗然!
这是一本冷僻的孤本注解,全书虽不厚,但也有数千字,且满是生涩的术语和图解。别说是背,就是照着念都未必能念顺溜!
“赵晏,你莫要逞强!”监院也有些不信。
“《考工记·补遗》,卷一,轮人篇。”
赵晏没有理会众人的质疑,朗声背诵起来: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
他的声音清亮、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连书中的注释、眉批,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随着他的背诵,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晏。
“这……这怎么可能?”
“过目不忘?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
“他才看了多久?不到一炷香吧?”
当赵晏背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注解时,整个三层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此法虽妙,然耗工太甚,非盛世不能为也。——前朝大学士苏文忠批。”
赵晏背完,长舒一口气,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刘管事。
“刘管事,这本书,我早已烂熟于心。”
“试问,一个对这本书如此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人,会因为‘看书不顺心’而毁书吗?”
“而且,我既已背下,这书对我来说已无大用。我毁它何益?”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监院大人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是一场陷害!
一场针对赵晏的、极其拙劣却又极其恶毒的陷阱!
若是赵晏没发现那处油渍,若是赵晏不能当场背书自证……
那么,“毁坏孤本”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被革除学籍,永绝科举之路!
“刘管事!”监院一声怒吼,“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我……”刘管事浑身颤抖,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赵晏那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根本无从开口。
“来人!把他拿下!严刑拷打!”监院大怒,“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书院重地陷害同窗!”
“不!不要打!我说!我说!”
刘管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是……”
他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那人威胁他的话——“你若敢供出我,你那一对儿女……”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鲜血直流,“是我前几日整理书籍时不小心弄洒了灯油!我怕担责任,又见赵公子今日来看书,就……就想嫁祸给他!都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监院虽然怀疑,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幕后主使。
“好!好一个鬼迷心窍!”监院冷笑一声,“既然你认罪了,那就按院规处置!拖下去!重责五十!赶出书院!扭送官府!”
两名戒律堂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刘管事拖了下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