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对劲。

    他久理朝政，对户部账册的笔顺格式了然于胸，竟觉得那画中犁地的纹路，与账册笔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心头一凛，当即命内侍将屏风上的犁沟图案拓印下来，带回御书房，与户部历年积压的未结贪案旧档逐一比对。

    一夜未眠，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拓片上的图案，竟真的与数起悬而未决的巨额贪腐案卷宗精准匹配！

    皇帝手握着比对结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一方玉砚扫落在地，发出震怒的巨响。

    然而，这滔天的怒火却没有烧向送来屏风的苏晏，反而让他瞬间明白了苏晏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告密，这是递刀！

    皇帝并未追究屏风的来历，而是以此为引，下令由都察院牵头，联合三法司，成立专案组，对《影录》中通过犁沟图案指向的所有官员展开雷霆彻查。

    一时间，朝野震动。

    苏晏则趁此机会，让人在京城里放出风声：“制议局不办案，只照镜子。谁干净谁龌龊，往那儿一站，水流自有分晓。”

    百姓听闻朝廷正在严查贪官，又联想到之前的“天降水书”奇闻，无不拍手称快。

    街头巷尾，很快又有了新的童谣：“犁地犁出鬼，做官怕绣腿。”

    京城之外，那些心中有鬼的地方官吏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为了不被那面“镜子”照出原形，竟纷纷主动向朝廷申报隐田、归还侵占的积粮，以求自保。

    当夜，又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京城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制议局内，陈砚遵照苏晏的吩咐，一直守到子时。

    忽然，他看到屋檐积水如注，顺着那块空牌位的边缘急速滑落，滴在下方的青砖地上。

    这一次，水珠没有再汇聚成字，而是在地面上清晰地聚成了三个彼此分隔的点——

    非字非形，却与苏晏那本《影录》之上，用朱砂重点标记出的三大世袭罔替勋贵府邸在京城舆图上的坐标，分毫不差。

    陈砚心中剧震，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庭院的雨幕中，苏晏正静静地站立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残片，正是那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纪念币外壳。

    他望着砖地上那三个沉默的水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他们怕的是被写出名字，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沉默有了形状。”

    话音刚落，远处巍峨的鼓楼方向，一声极轻、极细的骨哨声混在雨声中飘了过来，如泣如诉，仿佛是对他这句话的回应，又像是一声悠远的警告。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刚刚换了一种更为猛烈的节奏。

    从这一夜起，无数双眼睛开始留意起身边那些无声的“形状”，那些田间的犁沟，墙角的苔痕，甚至孩童随手的涂鸦。

    他们似乎都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描绘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