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皇帝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字迹像是从灰烬深处浮上来,笔画清晰,轮廓分明,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灰白的纸灰之上,仿佛在无声地指认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不过是苏晏早就安排好的把戏。
小七的旧部早已用无色无味的磷粉在焦布背面拓上了这个字,遇热显形,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寻常伎俩。
但在疑神疑鬼的帝王眼中,这分明就是天意示警,是鬼神在向他指认元凶。
良久,皇帝默然回到案前,面沉如水。
他提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终是重重落下。
“着锦衣卫,即刻拘柳元晫入诏狱,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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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晫被捕的前一夜,似乎已预感到了风暴将至。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亲手将一卷卷密档投入火盆。
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在火光中烧毁了一封封书信、一份份账册,自以为销毁了所有罪证。
他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正来自他的脚下。
他书房的地砖之下,一根细如牙箸的竹管早已被悄无声息地埋入。
当初苏晏让石虎的旧部伪装成泥水匠,借口修缮柳府屋瓦,趁机完成了这项布置。
竹管的一头正对书房中央,另一头则穿过墙基,直通隔壁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夹墙之内。
茶肆的掌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本是流民出身,唯一的儿子曾被掠入菜人馆险些丧命,正是苏晏将他救出。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豁出性命。
当夜,柳元晫与心腹在书房内的密议,每一个字都通过那根竹管,清晰地传到夹墙之后。
“伪印乃是宫中之人构陷于我!”柳元晫的声音愤恨而绝望。
“我柳元晫为官三十年,何曾需要伪造金印?那印分明是假的!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心腹低声劝道:“大人息怒,当务之急是……”
“息怒?”柳元晫打断他,“你知道他们搜出的那枚印上刻的是什么?
是‘代天行印’四个字!这四个字是要诛九族的!我若认了,就是谋逆!”
掌柜趴在夹墙后,屏息凝神,用特制的油纸卷和炭笔,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柳元晫的声音继续传来:“粮是我吞的,我认。但那印,绝不是我的!”
这句话,被掌柜原原本本地记下。
次日清晨,这份滚烫的供词经由陈砚之手,送到了苏晏面前。
苏晏看完,神色平静地将原文付之一炬。
他只从那冗长的对话中摘取了最致命的一句,提笔抄在一张素笺之上——
“金印非我铸,但粮是我吞。”
他将这张纸条折好,交给前来碰头的瑶光公主的侍女。
不久之后,这张字条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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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之内,酷刑加身。
柳元晫却始终拒不认罪。
他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只翻来覆去地嘶吼着一句话:“我是被人构陷的!那金印是假的!是有人要杀我!”
他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自己出卖。
那张“金印非我铸,但粮是我吞”的供词摆在皇帝案头时,皇帝看到的只有后半句——“粮是我吞”。
至于前半句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吞了军粮导致边镇哗变的臣子,死不足惜。
皇帝本想就此定案,立即处斩。但转念一想,又觉蹊跷——
若柳元晫背后真有人指使,此刻杀了他,岂不断了线索?
犹豫之际,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自北疆传来。
军报称,原属柳元晫麾下、驻扎边境的“靖远营”,公然持着盖有柳元晫“走票”官印的文书,强行接管了三座州府的义仓,驱逐朝廷官吏,开仓放粮,宣称“代天赈民”。
更让皇帝惊骇欲绝的是,所有参与此事的靖远营士卒,左臂之上尽皆缠着一条白布,上面用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还我昭食”。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朝堂之上炸响。
它既精准地嫁接了京中百姓对“菜人馆”暴行的恐怖记忆,又阴差阳错般地暗合了当年“林昭”一案的遗绪。
苏晏刻意制造出这种“旧怨新仇”交织的假象,就是要让所有人相信,这是柳元晫的势力在为他鸣冤,在向皇权示威。
“他养的兵,他的人,竟敢替天行道?”
皇帝在太极殿内震怒咆哮,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紫檀木长案。
帝王的猜忌和恐惧在此刻达到顶点。
一个臣子,无论贪腐到何种地步,都尚在掌控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