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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没有钟的地方,才有晨光(2/2)


    他冲到老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干瘦的手臂,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你……你是阿念的父亲!”

    那一天,父子相认,哭声震动了整条长街。

    街坊邻里的孩子们不知是谁带头,纷纷拿出家里的饭盆、瓦罐,用筷子、木棍敲打起来。

    那声音杂乱无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拍,汇成了一首欢腾而悲怆的《无谱谣》。

    苏晏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远远看着那相拥而泣的父子,看着那群敲打着饭盆、庆祝生命重逢的孩子。

    一直紧绷的嘴角,第一次漾开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你看,记忆回来了,家也就回来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进入这个新的体系。

    那位曾以沉默对抗钟声的哑律郎,便婉拒了瑶一光公主请他入民声院任职的邀请。

    他选择继续游走于城乡之间,寻找更多像他一样,因天生或后天的原因而无法被音律操控的“不谐之人”。

    临行前,他只给苏晏留下了一句话:“听得见的人容易被骗,听不见的,反而记得真。”

    苏晏没有强留,反而为他特制了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一面阳刻一个“聋”字,另一面阴刻一个“醒”字。

    凭此令牌,哑律郎可在各地自由行走,举荐贤能。

    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短短三月之内,十七州之地,竟有三百余名被地方官视为“顽疾”“废人”的音障者,被哑律郎举荐上来。

    苏晏大笔一挥,设立“音察吏”一职,由这些人担任,专司审查各地官方文书的公开朗诵,核验其中是否含有蛊惑人心的隐蔽声频。

    一道无形的屏障,就此悄然建立。

    春分之日,天光大好。

    第一所平民学堂,就在钟墟的旧址上正式开学。

    这里没有钟鼓报时,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投射在墙角的日影和孩子们琅琅的诵读声,作为判断时辰的依据。

    苏晏亲自讲授第一课,他在简陋的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为什么我们不再需要钟声》。

    他从声音的本质讲起,讲到钟声如何从一种报时工具,演变为权力的象征,再异化为禁锢思想的枷锁。

    孩子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思索的光。

    课至中途,窗外忽然飘来一阵稚嫩的歌声。

    是几个在石阶上玩耍的孩童,他们用捡来的细竹筒,一边敲打着台阶,一边哼唱着一支新编的歌谣。

    那旋律,竟是改编自那首臭名昭着的《折骨吟》。

    “娘走了,我记得;钟坏了,天亮了……”

    苏晏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堂学子,轻声接唱了下去:

    “从此以后,人人都能当自己的更夫。”

    远处巍峨的山巅之上,一轮朝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洒向这片刚刚醒来的土地。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希望在生长。

    然而苏晏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

    他知道,摧毁如钟楼般显眼的巨物,固然不易,但更难对付的,是那些盘根错节、隐于无形的旧势力。

    它们就像深埋地下的根系,即使地面上的树干被砍倒,依然会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新芽。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位在议事厅里语带讥讽,事后却又销声匿迹的伪印郎。

    此人技艺通神,能仿天下一切官印,却又似乎对权柄本身不屑一顾。

    这样的人,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又在等待什么?

    苏晏隐隐觉得,这人身上,或许藏着另一把解开旧朝顽疾的钥匙,又或者,是一把更加凶险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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