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破律台下的每一个人,招募“无音之人”——聋者、失语者、乃至那些一听雅乐便会头晕目眩的“病患”。
这些在《安平乐》盛世中被视为废品与不祥的残缺者,此刻却被苏晏奉为对抗钟声的先锋。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哗然与嘲讽。
“疯了!苏家的小子彻底疯了!”
“让聋子来掌管音律?这跟让瞎子去刺绣有什么区别?”
“他是不是被太常寺逼得失心疯了,想出这种荒唐的法子?”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
他正是那位哑律郎,城中有名的铁匠,因天生失语,只能以捶打铁器的节奏与人交流。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苏晏临时搭起的铁砧前,举起粗壮的右臂,蜷起指节,重重地叩击在铁砧表面。
“当!当!当!”
三声清越而沉重的敲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其音竟如破晓时的晨钟,精准、洪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不仅仅是敲击,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无需言语就能撼动人心的节奏。
所有嘲讽的声音都在这三声敲击中戛然而止。
苏晏的目光亮得惊人。
他等的就是这个人,这个回应。
他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当场宣布:“即日起,任命阁下为我破律台‘司律’,总领全团节奏,协调万音!”
哑律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笑了。
他再次举起手,这一次,不是叩击,而是将紧握的拳头重重按在自己的心口,向苏晏深深鞠了一躬。
百姓们面面相觑,虽然仍旧觉得荒诞,但哑律郎那三下精准如神助的敲击,却让他们心中的嘲讽变成了困惑。
他们无法理解,这群被乐声抛弃的人,恰恰是对《安平乐》那无孔不入的靡靡之音最不敏感的群体。
当全城百姓在钟声中昏昏欲睡、意志被潜移默化地消磨时,唯有他们能保持绝对的清醒,能在这片秩序井然的音波海洋中,分辨出每一丝不和谐的暗流。
正当招募处开始有零星的“无音之人”畏缩着上前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死死盯着音茧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怜悯。
她颤抖着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瘦弱的肩膀:“阿念……你是阿念,对不对?我是你娘的邻居张婆婆啊!”
音茧童,不,是阿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他混沌的记忆深处,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茫然地看着老妇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婆婆泪水潸然而下:“我就知道你还活着!六岁那年,你娘非要带你去听春祭大典,说要沾沾福气。
可回来后,你就傻了,什么都记不得,连你娘都认不出了……后来你娘她……她就……”
春祭大典!
又是那无处不在的乐典。
苏晏心中一凛,他蹲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念。
男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猛地抓住苏晏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苏……苏先生,如果……如果我不再听《安平乐》,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把娘……找回来?”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渴望与恐惧,一个被声音夺走母亲和记忆的孩子,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苏晏的心被这问题狠狠揪了一下。
他无法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不能给予虚假的希望,却也不能熄灭这唯一的火种。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将温暖的手掌覆在阿念冰冷的额头上,然后对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哭腔姑说:“从今日起,让他跟着您。每日练习北地送葬调。”
哭腔姑一怔,那是最悲怆、最撕心裂肺的调子,常人听了都觉心碎,让这孩子学?
但她没有质疑苏晏。
起初,阿念每跟着哼唱一句,便会痛苦地蜷缩在地,浑身抽搐,仿佛有无形的鞭子在抽打他的灵魂。
然而,苏晏不为所动,只是让他一次次地重复。
奇迹发生在第七日,当哭腔姑再次吹响那如泣如诉的哀笛时,阿念竟能从头到尾,完整地哼唱出尾句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唱完后,他没有抽搐,没有晕厥,眼神反而比之前清明了半分。
哭腔姑激动得老泪纵横,她抱着阿念,声音发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孩子不是记不住,是有人不准他记得!《安平乐》是糖,送葬调是药,以毒攻毒,以痛止痛啊!”
就在破律台的根基日渐稳固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深夜秘密到访。
瑶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