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缚僧盘膝而坐,将那根断裂的铜丝在粗糙的石板上缓缓刮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濒死的锐鸣。
三股截然不同、毫无章法可言的“异音”在狭小的空间内交汇、碰撞。
它们没有融合成任何旋律,反而彼此冲撞,制造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混沌。
就在这混沌达到顶点的瞬间,苏晏怀中那枚黑玉残芯骤然发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虽未激活完整的光图,但一股无法言喻的刺骨寒意却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洪流。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喉咙,在疯狂地吞咽着成千上万个正在嘶喊的灵魂。
那些灵魂发出无声的尖啸,却在触及喉壁的瞬间被彻底消解、碾碎。
“噗——”苏晏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逆血,脸色煞白如纸。
“找到了……”他撑着桌子,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压制的本质,从来不是安抚,是吞咽!”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急促的锣声便划破了京城的宁静。
城东永安坊,三户人家接连燃起冲天大火,等到官府的救火队赶到时,只剩下三座焦黑的空壳和十二具不成人形的残骸。
官府很快贴出告示,称其为“心魔作祟,自取灭亡”。
坊间却有窃语流传,说这三户人家都曾私下议论过破律台之事,这是逆律者遭了天谴。
苏晏亲自赶赴现场,在差役们不耐烦的驱赶中,他借着伪印郎的掩护,仔细勘察了废墟。
在一具烧得最轻的尸体旁,他蹲下身,从那焦黑的耳道中,捻起了一点细小的晶状物。
那东西在晨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细看之下,竟凝结成一圈圈形如钟磬年轮的纹路。
“声结症。”当晚,伪印郎比对着一册名为《百病声考》的孤本,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出了这三个字。
“长期、高强度地接收某种特定频率的声音,会导致颅内分泌物发生异变,逐步钙化。
这种钙化会让人对该频率产生极强的依赖性。
一旦脱离原有的声音环境,便会立刻陷入癫狂,产生幻听、幻视,最终自焚或自残而死。”
苏晏摩挲着指尖那粒微小的晶体,望着窗外万家灯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决绝。
他对负责整理乐谱的哭腔姑下令:“加速《乱鸣曲》的编撰。我们不是在唤醒他们,我们是在抢时间救人。”
深夜,破律台的工地突然遭到数枚火油弹的袭击,虽然火势被迅速扑灭,但两名守夜的民夫却被严重烧伤。
面对这裸的警告与恫吓,苏晏却不动声色,反而将计就计,让伪印郎通过各种渠道,在京城的底层乐工与匠人中散布一个消息:
破律台触怒了乐神,已经被诅咒,凡是参与演奏者,七日之内必暴毙而亡。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三日后的一个午夜,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潜入了守备松懈的营地,直奔存放乐谱的帐篷。
他得手后刚想撤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如铁塔般的沉默身影。
哑律郎甚至没有动用兵器,只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卸掉了他所有的关节。
撕下面巾,露出的竟是一张惊恐而年轻的脸。
从他身上掉落的令牌显示,此人是太常寺的一名低阶乐师。
他神志恍惚,全无反抗之意,只是死死地盯着被缴获的《折骨吟》残页,口中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不能停……不能停……钟要塌了……钟要塌了……”
苏晏蹲下身,无视他身上的污泥,轻声问道:“钟塌了,不好吗?你早就想逃出来了,是不是?”
那乐师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却又在那恐惧深处,透出一丝渴望解脱的微光。
远处,百丈高的钟楼在夜色中如一尊沉默的巨兽。
阴影的最高处,一道青袍身影已伫立良久。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工地里发生的一切,看着那名乐师被轻易制服,看着苏晏的身影。
最终,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转过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截早已绷断的琴弦从他袖中悄然滑落,飘散在冰冷的尘埃里。
苏-晏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离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正统之音”折磨得几近崩溃的乐师,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哑律郎、身上布满伤痕的律缚僧,以及因为吹奏异音而嗓音永远沙哑的哭腔姑。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战争的关键,或许从来就不在于谁能奏出更宏大的乐章,也不在于谁能争取到更多的听众。
正音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