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后堂的烛火,连着亮了两夜。
经义题、算学题,都已有了定稿,唯独那最要紧,也最要命的策论题,依旧悬着。
任亨泰做过同考、副考,如今是主考,这等事见得多了,倒还能沉得住气,端着茶盏慢慢啜饮。
陈迪头一回入闱,便是副考,在一众老臣里年纪最轻,连着两三日无休止的磋商拉扯,眉宇间已透出焦躁。
堂内又为了究竟是选“论漕运与民力”,还是选“论钱法与物价”,争执了一轮,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迪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朝任亨泰及众人拱了拱手:
“任公,诸位大人,如此争论下去,只怕误了期限。
学生有一愚见,不如将诸位属意的题目,一并誊录清楚,呈送御前,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圣裁。
如此,既免了吾等相持不下,也显我等无私。”
堂内静了静,任亨泰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陈总宪此议,倒是个法子。”
他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老臣争论得面红耳赤,互相看了看,也都缓缓点头。
再争下去,确实难看,交由上头定夺,谁都无话可说。
“既如此,”任亨泰也站起身,“下官便与陈总宪,一同面圣陈情。”
他说完,目光扫过堂内:“不过,我二人出闱面圣,为防将来或有物议,需再请一位同僚随行,以为见证。诸位,谁愿同往?”
众人目光游移,最后不约而同,落在了刑部尚书焦芳身上。
一位前祭酒笑道:“有大司寇押阵,任公与陈总宪便是想捣鬼,怕也没那个胆量了。”
这话引来几声低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焦芳也不推辞,起身拱手:“下官责无旁贷。”
三人出了贡院,经由严密把守的通道,直入皇城。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批阅奏本,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几份军报。
听任亨泰将缘由说完,朱标搁下朱笔,看向儿子:“太子,你怎么说?”
朱允熥略一思索,道:
“父皇,任尚书所虑甚是。策论若单考海运,江南闽粤学子熟稔,自是下笔千言。
可西北、西南的士子,怕是连海船都未曾见过,岂非强人所难?
纵然落第,心中也必不服,徒增南北隔阂。”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同理,若单考边事屯垦,北地学子占优,南方学子又觉不公。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了求人才,非是为了考倒士子,更非为加剧地域之争。”
任亨泰与陈迪垂首听着,心中暗忖,太子果然看到了这一层。
朱允熥话锋一转:
“既如此,为何不能出两道、三道,乃至四道策论题?
涵盖海运、边务、农桑、钱法、漕运、吏治…诸般时务,任由考生择其熟悉者、有见地者,选一题作答。
如此,东南西北的学子,皆有用武之地,岂不比限定一题,更易选拔真才?”
任亨泰与陈迪闻言,不由得抬起头,对视一眼。
“殿下……此法自是周全,”
任亨泰迟疑道,
“然则,千百年来,科举策论,皆是一题。骤然更张,恐无先例可循…”
陈迪却迅速回过神来:
“任公,学生以为,太子殿下此策,实乃创举,亦切中肯綮!
人才之中,通晓兵事者,未必精于钱谷;熟稔农桑者,未必明了海事。能精擅一端,便是可用之才,何须求全?
自古取士,贵在得人,非在拘泥旧例。考生能择己所长,必欣然应试;考官能观其专精,更易评判;朝廷亦能得各类专才,岂非三全其美?”
他这番话,说得任亨泰一时语塞。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露出赞许,对任亨泰道:
“太子之意,朕觉得甚好。你等回去,便与众考官议定,出三题亦可,四五题亦可。
总须涵盖东西南北,务使士子各展所长。若有那博学之士,能答两题、三题,乃至四题,那便更好。”
三人退出武英殿。回贡院的路上,任亨泰对陈迪笑道:“韶华,你到底年轻,脑子转得快。”
陈迪微笑:“任公,学生只是觉得,太子所言,确是道理。为国选才,何必画地为牢?”
回到贡院后堂,任亨泰将皇帝与太子的意思一说,堂内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惊讶者有之,疑虑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终于不必再为一题之争僵持了。
十一位考官,皆是饱学之士,一旦思路打开,便文思泉涌。
不过半日功夫,六道策论题便拟就出来,工工整整誊录在黄绫之上:
“其一,论海运通商之利与海疆防卫之固。”
“其二,论边镇屯垦安民与军资转运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