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太子代皇帝赐宴武臣;初九,赐宴文臣。
宫里宫外飘着酒肉的香气,前些时日的肃杀,总算冲淡了些。
到了初十,奉天门外广场上,搭起了绵延的彩棚。
应天府的耆老,按坊厢引了进来,黑压压坐了一片。
说是只请七十岁以上的,礼部为了多凑些数,六十五岁以上的,甚至六十二三的也请了不少。
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这些耆老,将来县令、知府见了,都得礼敬三分。
老头们胸前别着绢花,脸上堆着笑,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朱标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特意带上了文堃。
小家伙穿了身特制的礼服,绯红织金,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
他乖乖坐在祖父膝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面白花花的人头。
朱允熥冠服齐整,垂手侍立在御座一侧。
“天家祖孙三代!真真是盛世祥瑞啊!”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小殿下好相貌,好福气!”
耆老们见到这般光景,激动得胡子发颤,吉祥话流水般涌上来。
朱标含笑听着,不时颔首。
人群里,有个老头格外显眼。
瞧着比旁人都年长一截,却一点不显佝偻,背脊挺直,面色红润,雪白的长须梳得一丝不乱,真有些鹤发童颜、陆地神仙的模样。
夏福贵凑到朱标耳边低语:
“陛下,那位最年长的,姓周,名守拙,今年九十有二了,家住江宁县。”
朱标眼中露出讶色,招了招手。
周守拙不慌不忙,在家人搀扶下上前,行动间竟无多少老态。
他依照指引,轻轻摸了摸文堃伸出的小手,脸上笑容更慈和了些,随即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带着乡音的官话,当场吟了一首五言颂圣诗。
诗句质朴,却是紧扣着眼前“祖孙三代、盛世耆老”的画面。
朱标听罢,龙颜大悦:“好!赏银一百二十两!”
不料,周守拙却躬身推辞:
“陛下天恩,小民心领。这些黄白之物,于小民家中并无大用。小民斗胆,另有一求。”
“哦?但说无妨。”
“小民痴长几岁,常闻太上皇当年英姿,神往已久。今日得见陛下天颜,已属万幸。
不知…不知可否再瞻仰一番太上皇他老人家?若能亲见,平生之愿足矣。”
他这一开口,下面不少老翁也激动起来,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
“求陛下开恩,让我等老朽也沾沾太上皇的福气!”
朱标笑了笑,对夏福贵道:“去,禀报太上皇,就说有一群老寿星,想见他老人家。”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倚在榻上听小太监念民间话本解闷。
听说来了个九十二岁的“老神仙”,还引得一群老家伙都想见他,倒是勾起了几分兴致。
“九十二?比咱还大十八岁?”他坐起身,“有点意思。更衣。”
他没穿龙袍朝服,只换了身寻常的靛青棉布直裰,脚上一双厚底棉鞋,就这么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奉天门去了。
“太上皇驾到!”
唱喝声起,耆老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引颈张望。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肃毅的老者踱步而来,衣着朴素,像个乡绅,
可那通身的气度,那随意扫过来的眼神,让满场喧哗瞬间静了下去。
“都坐着,都坐着。”
朱元璋走到前面,随意挥挥手,
“今天不论君臣,都是老头子见老头子。你们想看咱,咱也稀罕你们这些老寿星呢。”
他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周守拙身上,径直走过去,在早已备好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两人竟成了促膝相对之势。
“你叫周守拙?真有九十二了?”朱元璋上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回太上皇,小民虚度九十二春。”周守拙含笑应答,不卑不亢。
“好!真好!”
朱元璋拍了下大腿,
“跟咱说说,你这身子骨,怎么保养的?家里几口人,怎么过日子的?”
周守拙捋了捋长须,缓声道:
“不敢称保养。小民家世代在江宁务农,传到今日,是六代同堂了。
家有薄田八百余亩,耕牛六头,未曾请过一个佣工长工,全凭自家子侄儿孙耕种。
男子下田,女子纺纱织布,吃穿用度,皆出自这片土。
家中子弟,聪颖的便让他识几个字,明白事理即可,不图科考,也不经商,只守定‘耕种传家’四字。
一大家子,兄弟子侄,婆媳妯娌,还算和睦,几十年来,未曾有过大的口角纷争。”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