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太阳又出来了,小雪化得干干净净,北边依旧好消息不断。
“十月初九,过济宁,沿途百姓围观,赠热水干粮者众,军民感念。”
“十月十五,出临清闸,入卫河,天寒未冻,行程无阻。”
朱标案头那摞关于屯垦的奏报,渐渐变厚,形势似乎一片大好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朝堂上关于屯垦的议论,风向悄悄变了。
起初只是私语。
几个江南籍的官员在廊下碰见,摇头叹息:
“十四万人呐,哪能不出一点事?听说路上病了不少,硬扛着走。”
接着,开始有零星的弹劾奏本,从通政司递上来。
不是直接弹劾朱济熺,而是剑指“护送官军”。
说他们“恃宠而骄”,“途经州县,索要无度,稍不如意便斥骂地方官吏”,“扰民甚于匪”。
这些折子,朱标一律留中,只吩咐蒋瓛:“派人沿路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要实情,不要臆测。″
蒋瓛领命而去,朱标忽然开口:“太子。”
“儿臣在。”朱允熥正坐在下首看一份工部文书,闻声抬头。
朱标问道: “朝中近日有些风言风语,你也听到了吧?”
朱允熥坐直了些:“儿臣听到了些,无非是说军纪驰懈,骚扰地方。济熺既然奏报一切安好,那便是安好,他不是那等言语轻狂的人。”
朱标又问:济熺就没给你写私信吗?
朱允熥答道:济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在私信中论公事,更不会在公文中讲私情。他自从接了东北屯垦总督的任,便不再与儿臣交一句私语。
朱标看了儿子片刻,只说:“朕知道了。”
隔了几日,朝野中的议论更甚。
朱标忍无可忍,在武英殿偏殿,召见了阁部重臣,及几位科道言官。
他没有绕弯子,拿起案头一叠朱济熺的奏报副本,轻轻拍了拍:
“晋王北上以来,两日一报,行程、人数、粮秣、乃至天气,皆列其上。十四万人,至今未闻大乱,殊非易事。”
他环视詹徽、张廷兰、傅友文、邹元瑞、叶升等人:
“朝廷推行屯垦,是为国家长远计,亦是为生民开一条活路。其间千头万绪,艰难险阻,你们比朕更清楚。非常之时,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说到此处,朱标声音倏地沉了下去:
“若有真凭实据,该查则查,该办则办,朕绝不会纵容济熺。但若有人,散布不实之言,动摇军心民心,那便是视国策为儿戏,其心当诛。”
张廷兰咽了咽口水,低头道:“臣等明白。”
詹徽亦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记。”
朱标已经严厉警告了, 但议论的声音,反而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十一月初,南京迎来一场真正的大雪,铺天盖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将宫城街巷捂得严严实实。
雪停那日早朝,都察院一位年轻御史出列,手捧奏本,声音清朗:
“陛下!臣风闻,晋王麾下北迁军民,沿途病死、斗殴致死者,已逾百人之数!
随行官兵骚扰地方,强索财物,甚至凌辱妇女,州县畏其势,敢怒不敢言!
晋王或忙于行程,或失于管束,或…有意遮掩!此非安然无事,实乃粉饰太平!
臣请陛下,速遣三法司得力干员,前往查实,以安人心,以正国法!”
殿外寒风卷过雪地,呜咽作响。
朱标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詹徽、张廷兰,只见詹徽、张廷兰垂目不语。
他又扫过傅友文、叶升、邹元瑞,三人俱是神色凝重。
朱标缓缓开口:“可有真凭实据?”
那御史昂首答道:“沿途州县,多有怨声!陛下若遣人查访,便知臣所言非虚!为社稷计,纵是风闻,亦不可不察!此乃臣等言官之责!”
朱标正欲开口,一名太监趋步进殿,在夏福贵身边低语几句。
夏福贵脸色一变,忙上前,在朱标耳边轻声禀道:
“陛下,晋王加急奏报刚到,说是…说是前队在河间府段,遇流冰阻道,数十辆粮车陷入冰窟,正在抢修。晋王请罪,并请速拨防寒之物。”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在场的大臣面面相觑。
朱标心里亦是一阵发沉。
这帮科道言官,连个实据都拿不出来,就敢在金殿上胡乱嚷嚷。
他们哪里见过十四万人的阵仗?路上死人、斗殴、粮车陷冰,哪一桩算得上稀罕事?
济熺每两日一报,已是难得的稳妥,真要遮掩,何必报得这么勤?再说,他一个亲王,为什么要瞒报?于他有什么好处?
詹徽、张廷兰这几个老油子,无非是想看朕怎么处置济熺,顺便掂量晋王的分量。
下面州县那帮人,一见大